次日辰时，大名府城北五里的河东军中军帅帐外，民夫们还在清理昨日战场上收回来的折断刀枪。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混着清晨寒雾，顺着厚牛皮帐帘的缝隙丝丝缕缕钻入帐内。
帅案之上，那幅铺开的河北山川舆图上，标着大名府三个墨字的位置，已被刘知远粗壮的指甲生生掐出了两道深印。
先锋主将史弘肇大步跨出武将队列，右脸上那道黑紫血痂随着脸皮抽动，抱拳瓮声请命。
“大帅，昨日那四千外镇杂兵纯属软脚虾，连城墙砖缝都没摸热乎就趴窝了！”
“今日把咱们太原带出来的本部精兵交给我，末将亲自扛梯子打头阵，不把北城头砸开个窟窿绝不退兵！”
坐在东侧首座的随军掌书记苏逢吉正在慢条斯理地翻着黄麻账簿，闻言眼皮微抬，轻飘飘地插了一句。
“史将军勇则勇矣，只是北门城头既有三百步穿甲重弩，又有金汁檑木，拿太原老本去硬填未免太过心疼。”
苏逢吉合上账册，冲着主位上的刘知远拱了拱手。
“依臣愚见，大名府如今已是一座孤城，咱们何不留偏师四面围困，主力直接绕过此城南下渡河，直扑空虚的汴梁？”
话音未落，坐在西侧末席的一名魁梧文官突然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此人便是与苏逢吉在太原幕府并称“大苏、小苏”的观察判官苏禹珪。
苏禹珪生得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乍一看活脱脱是个能抡几十斤大铁锤的沙场莽将，实则是正经八百的进士出身。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往膝盖上一按，虎口与指腹上厚厚一层老茧，全是在太原公房里替刘知远磨了十年墨生生磨出来的。
“围？秦王张怀素会留在江南安心等着让我们围？”
苏禹珪瓮声瓮气地盯着苏逢吉，半点情面都不给这位同宗上官留。
“我军孤师远出太行，贵在神速，大名府扼守河北咽喉，一旦绕城南下被庞德从背后咬住尾翼，全军必乱，此城必须速取！”
苏逢吉被当堂拆台，老脸一沉，皮笑肉不笑地反唇相讥。
“次玉兄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昨日一个时辰折了一千多号人，连人家垛口都没摸着，不知次玉兄有什么锦囊妙计能速取此城？”
眼看大小二苏又要像在太原衙门里那样掐起来，站在堂中的史弘肇忍无可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大腿。
“吵什么吵，打仗呢，谁有闲工夫听你们两个文官在这儿算酸账！”
史弘肇唾沫星子乱飞，指着大苏小苏两个一起训斥。
“一个喊着围而不打，一个只管扯着嗓子喊速取，真把你们俩绑上云梯送去城根底下喝两口热金汁，保管比谁都老实！”
“大名府是河北第一大粮仓，庞德那厮早从秋天起就把四乡的麦子全囤进城里了，咱们在这儿围着耗下去，城里还没断炊，咱们自己先断粮饿肚子！”
主位上的刘知远脸色阴沉，屈起手指在帅案上重重敲了两下，止住了帐内的哄闹。
他的目光越过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诸将，落在了帅帐右下角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身影上。
“文仲，昨日攻城你也亲眼瞧见了，你来说说。”
枢密副使郭威从木椅上站起身，神色平静地指向舆图上的大名府北门。
“回大帅，昨日四千辅兵虽然战力不济，但一个时辰之内，城头重弩轮射、檑木滚落、金汁倾倒、铁钉板收放，一环扣着一环，竟无半点忙乱。”
“庞德向来只擅野战冲阵，断无这般严密毒辣的守城章法，城中必有一位深通兵家器械的高人在替他统筹全局。”
说到这里，郭威微微停顿了一息，目光转向西北方向的太行山脉，再次吐出了昨日那两个字。
“此外，末将还是要提醒大帅，当心粮道。”
史弘肇一听郭威又提这两个字，眉头一拧，张嘴便想如昨日那般抢白。
“郭枢密怎地又……”
“史将军请听某把话说完。”
向来隐忍温和的郭威，今日竟罕见地提高了半度嗓音，直接将史弘肇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帐内瞬间一静，连正在捻须的苏逢吉都惊讶地多看了郭威两眼。
郭威迎着史弘肇恼火的目光，语气沉凝地剖析利害。
“咱们这一路带出来的潞州兵、泽州兵，全是大军压境时威逼收编来的，人心未附，根本靠不住。”
“太行山滏口陉一带山道极其狭窄，最险处仅容两车并行，沿途但凡有一处隘口被人截断堵死，后头几百辆运粮牛车便寸步难行！”
郭威转过身，向着刘知远深深一揖。
“大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末将恳请从军中分拨三千精兵返回太行山，分段驻守滏口陉各处要隘，以确保大军后路无虞！”
苏逢吉捻着胡须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开口反驳。
“郭枢密未免有些杯弓蛇影了，秦军十余万主力眼下全陷在江陵与淮南，汴梁城里只有一万守仓库的步卒。”
“至于北面云州的马超与幽州的符彦卿，远在塞北防备契丹，与咱们隔着茫茫八百里崇山峻岭，难不成他们还能长出翅膀飞过来堵太行山？”
主位之上，刘知远死死盯着舆图上蜿蜒曲折的太行山道，眼神变幻不定。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太行山粮道绵延数百里，真要有强敌来袭，分三千人塞进山沟里根本不够塞牙缝；若是多派一万人回去守山，大名府城下就少了攻坚的主力！
想到这里，刘知远眼中掠过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厉，大手猛地拍在帅案上。
“不守了，一兵一卒都不分！”
刘知远霍然起身，沙哑威严的嗓音在帅帐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