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掠过东京汴梁的青瓦屋脊,吹得秦王府书房的木窗棂轻轻作响。
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大秦秦王张怀素端着一只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刚端来的粟米粥。
掌管度支军需核查的赵普顶着两只发青的眼眶走入屋内,官袍下摆与袖口沾满了陈年灰扑。
“大王,那四百副精锻铁札甲的去向,臣连夜从户部旧档柜底翻出来了。”
赵普走到紫檀书案前,从怀里取出一叠泛黄发脆的麻纸交接底单,在案上一字排开。
案上总共摆开六张底单,排在第三张的纸角边缘,竟还粘着半截干瘪发黄的蛀虫壳。
张怀素垂眸瞥了一眼那半截虫壳,用木勺轻轻搅了搅碗里的干姜片。
“则平昨夜这是把户部档房的底板都掀了,连前唐住进去的书虫都让你抄了家。”
“回大王,档房里的蛀虫顶多啃几页烂麻纸,驿道上的硕鼠却能生吞大秦的精铁。”
赵普按住最左边的一张麻纸,声音因为熬夜而显得沙哑冷硬。
“大王请看这第一张,乃是关中军械坊十月初三的出库底账。”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出库三层精锻铁札甲三千副,每五十副用牛筋绳扎成一捆。”
“前前后后共计六十捆,每一捆都封了军器监的火漆印记,编号首尾相连,半点做不得假。”
张怀素咽下一口温热的粟米粥,目光顺着赵普的手指移向第二张麻纸。
“这第二张,是车队出关的第一站,潼关东驿的过所签收单。”
“保大军戍关都头韩七当场验看火漆编号,签收铁札甲六十捆,一捆不少,完好无损。”
“可到了第三张和第四张,车队翻越山岭进入商洛转运仓,账目就出鬼了。”
“商洛转运仓由保大军指挥使郑怀恩坐镇,他在交割底单上只肯签收五十六捆。”
“至于少掉的那四捆两百副重甲,这位郑怀恩在单子背面批了一行小字作注。”
“说是车队过秦岭时遇了山雨,有四捆铁甲淋雨受潮,暂留商洛仓内拆开晾晒,待晒干后再行补发。”
张怀素捏着木勺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淋雨受潮,留仓晾晒?”
“这位郑指挥使倒是会过日子,把关中千锤百炼的精锻铁甲当成了秋后的白萝卜干。”
赵普眼底寒光一闪,指尖移向最后两张麻纸,继续往下说道。
“更蹊跷的还在后头,这四捆留在商洛晾晒的铁甲,事后连半片铁叶也没补上。”
“押运车队拉着剩下的五十六捆甲衣继续南下,在第三站襄阳转运司核验时,账面上依旧是五十六捆。”
“可等车队出了襄阳地界、运抵江陵大营交由诸葛丞相军前点收时,却只剩下了五十二捆!”
“前后加起来整整八捆、四百副精锻重甲,全丢在保大军节度使侯章的防区里!”
侯章原是前朝留下的藩镇宿将,在商州、金州及汉水北岸经营多年,部曲盘根错节。
赵普往前踏出半步,抱拳沉声请命。
“大王,四百副制式重甲绝非一个小小转运仓指挥使敢独吞的,背后定有侯章纵容授意。”
“臣请带军需司缇骑即刻赶赴商洛,先拿郑怀恩下狱拷问,再把侯章这两年的转运旧账彻底翻个底朝天!”
张怀素没有立刻应声,他端起粗瓷碗,将碗底最后一口带着干姜末的米汤缓口喝干。
随后,他放下空碗,伸出双手将案上那六张沾灰的底单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
紫檀书案一角摆着一方铸造厚重的青铜卧牛镇纸,牛背上泛着温润深沉的青绿古锈。
张怀素伸手抬起青铜卧牛,将那六张底单稳稳当当地压在了铜牛腹下。
“先不动。”
张怀素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青铜牛背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喜怒。
“郑怀恩这个名字记下来,等南边打完了再说。”
“潼关到商洛这条山路,是眼下关中粮械南下江陵的命脉。”
张怀素抬起眼帘,目光深邃而冷冽,将大局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
“江陵十万大军渡江在即,这时候派人去商洛查他的旧账,等于逼着侯章狗急跳墙。”
张怀素手指轻轻叩了叩案上的青铜卧牛,唇角微勾。
“底单压在这尊铜牛底下,铜牛不会长腿跑了,侯章和郑怀恩也跑不了。”
“就让他们先把这四百副铁甲替孤好好晒着,待平了江南,孤再跟他们连本带利算总账!”
“大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这六张底单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一名背插双翎的关西急脚递快马冲入王府外院,将一只封着红漆的铜管送至书房门外。
值守亲兵统领双手捧入铜管,呈至书案前低声禀道。
“启禀大王,泾州留守张式大人送来八百里军资奏报!”
张怀素伸手接过,捏碎管口火漆,从里头抽出一张裁得只有半页宽的白麻纸。
这半页麻纸上,只用端正苍劲的小楷清清楚楚列了四桩实务。
其一,关中十九州今秋征收的六万三千石正粮,内含粟米五万八千石、冬麦五千石,已全数入汴梁大仓。
其二,巴蜀之地顺江东运的三批军粮共计十二万石,已悉数运抵江陵水寨,由左丞相诸葛亮验收入库。
其三,泾州军械坊赶制的末批锁子甲四百副已经装车发出,半月之内必抵江陵,恰好补足前线甲械缺口。
其四,泾州及关西诸郡今年垦荒清田顺遂,岁入钱粮较往年净增两成,南征一应粮械均已到位!
“到底是从泾州就跟着孤的老掌书记,连补缺的四百副甲衣都替孤算在了前头。”
张怀素低声赞了一句,捏着那半页麻纸从椅上站起身来。
他再次抬起案角那尊青绿斑驳的青铜卧牛镇纸,将张式送来的这半页补足单,与清晨赵普呈上的六张缺口账并排叠在一处。
至此,大秦横跨关中、巴蜀、中原与荆襄的南征后勤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彻底合拢落定。
张怀素直起腰背,缓步走到南窗前,伸手拔开木栓,推开了半扇雕花木窗。
张怀素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转头向门外廊下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