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四,你脚底下踩棉花呢,再磨蹭天黑前卸不完这舱怀州麦,工头又得扣咱们两碗肉汤!”
前头名叫刘老四的瘦高力夫喘着粗气,头也不回地顶了一句。
“催命呢,这一麻袋足有一百二十斤,有本事你小子一次扛两袋试试!”
张怀素穿过嘈杂的人群,一步步踏上码头西侧最高处的一座青石观水台,扶着石栏望向汴河中心。
前一刻,宽达数十丈的汴河中心水面上还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黄的柳叶顺着浑黄的河水轻轻晃动。
下一刻,河心水面突然无声无息地往两侧排开一道三尺高的白浪!
一艘庞大得超乎常人想象的黑色巨舰,毫无征兆地横亘在了汴河正中央的水面之上!
那艘大船足有十五丈长,高耸的船帮比周围那些七八丈长的平底漕船硬生生高出了一大截,犹如鹤立鸡群。
整艘船体通体刷着油润发亮的黑漆,在秋日阳光下不显半点木质纹理,沉重得就像是一块直接拍在水面上的万钧黑铁锭。
下层船身吃水线以上,严严实实地包覆着一层泛着冷黑幽光的百炼铁叶,每一颗碗口大的熟铁铆钉都透着森然杀气。
船头水线处,一具宽厚沉重的铸铁包撞角向前狰狞探出,远远看去,活像一头蛰伏于浊浪之中的远古铁兽。
而在高达两丈的上层甲板四周,立着齐胸高的包铁护栏,四座粗如儿臂的巨型三弓床弩架分立四角,寒光闪烁的铁矢已然上弦。
甲板正中,四十名身穿玄色短褐、赤脚绑腿的精悍船员分作左右两排静静肃立。
那四十名大汉人人肌肉虬结、目光平视前方,站得笔直,宛如四十根死死钉在甲板上的铁木桩,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
喧嚣嘈杂的汴河大码头,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栈桥跳板上,那个方才还在骂人的络腮胡力夫浑身一僵,肩膀一松。
一百二十斤重的怀州麦麻袋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他却张着大嘴直勾勾盯着河心,连疼都忘了叫唤。
浅滩船台旁,那名正在训斥学徒的白发老船匠手腕一抖。
啪嗒一声,蘸满桐油的棕毛大刷子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黄澄澄的桐油溅了他一裤腿,老船匠却跟木雕泥塑一般动弹不得。
岸边叫卖芝麻烧饼的小贩更是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鸭蛋,后半截吆喝声硬生生卡死在了嗓子眼儿里。
整座码头上数百名力夫、水手与船匠,全都傻眼了。
刘老四使劲拿脏手背揉了揉眼珠子,捅了捅身旁的络腮胡同伴,声音发飘地咽了口唾沫。
“乖乖,俺莫不是扛麦子扛出眼翳了,怎么一眨眼河心长出座黑铁大山来,这比汴梁城门楼子还高出一截!”
旁边船台上的老船匠死死盯着那艘巨舰水线上的黑铁叶与铸铁撞角,胡子抖个不停,失神地喃喃自语。
“老天爷,寻常船匠往船底抹桐油石灰,这位爷倒好,直接拿整张百炼铁皮往船帮上糊,这哪是造船,分明是把铁匠铺整座搬进水里了!”
足足过了近三十息工夫,停靠在栈桥外侧的一艘官船上,一名眼尖的老梢公猛然转过头,瞥见了西侧高台石阶顶上的那道素衣身影。
“都闭嘴,快瞧最高那级石阶上,是大王亲自来码头视看水师新舰了!”
老梢公压低嗓门的一声惊呼,瞬间点醒了码头上失魂落魄的众人。
“真是大王当面,难怪汴河里有神舰压水,快低头莫要冲撞了贵人!”
码头管事连忙整理衣冠,带着满岸的力夫、船匠与小贩齐刷刷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垂首屏息,心中对这位吞吐天下的大秦霸主生出了敬若神明般的畏服。
高台石阶顶上,张怀素迎着河面吹来的湿润秋风,静静端详着这艘十五丈长的钢铁巨舰。
静看了足足三十息,张怀素微微颔首,转过身,对着身侧的亲兵统领平静吩咐。
“传令水师留守司,即刻接管此舰,命船上四十名水手明日辰时拔锚,顺汴河东下楚州。”
“属下遵令!”
亲兵统领抱拳领命,看向河心那艘凭空出现的庞然大物,眼底同样满是狂热的敬畏。
回到内院书房,窗外的日影已向西斜去。
张怀素坐回紫檀书案后,重新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先在诸葛亮那份三页奏报的留白处落笔批复。
“楚州征船照准。汴河码头将陆续有战舰经汴河、泗水入淮河送至楚州集结,每十日一艘,护航之事孤自有安排。”
批完江陵的复信,张怀素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王府钧令麻纸,亲自写下发往淮东楚州刺史衙门的调船铁令。
“奉秦王令,征调楚州及沿海各港民船商船三百艘,大船优先,限四十日内集结楚州港待命;一应雇船费用由秦王府足额拨付现钱,严禁扰民强征!”
两份文书先后盖上鲜红的秦王金印,装入两只加急火漆铜筒之中。
“两封钧令分走南阳与淮东驿路,即刻发出,不得有误。”
门外候命的信使双手接过铜筒,高声应诺。
“诺!”
张怀素放下狼毫笔,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随手整理起案角剩下的文书。
在张居正那摞清田账册的最底下,露出了一封用寻常粗黄麻纸折成的家常书信。
那是远在西北渭州老家、替他主持修筑七里长渠的老管家周德安托运粮队顺路捎来的家书。
张怀素眼神柔和下来,伸手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两页粗纸。
周德安在信里没有写半句军国大事,只絮絮叨叨地禀报着渭州今年入冬后的天时与修渠进度。
“入冬以来渭北土冻三尺,七里长渠第三段支渠凿土略缓,然老奴已督匠人架柴烘土,明春二月化冻即可准时通水。”
张怀素顺着那略显颤抖的老迈字迹往下看去,信纸末尾工工整整地算清了来年的春耕账目。
“届时渭水南岸四县可增灌良田两万亩,请公子放心。”
他顺着原有的折痕,将这封带着关中黄土气息的家书仔细折好,轻轻放在了紫檀书案最顺手的案头一角。
张怀素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抬头望向渐渐沉入暮色之中的汴梁万家灯火。
争霸天下的棋局里,从来不只有铁血刀兵与跨海巨舰,更有这万里河山之下、数千万生民赖以活命的良田水渠与万家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