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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是秦王的兵

李元清屈起左手中指,在冰冷坚硬的刀腹上重重一弹。

嗡的一声清越龙吟,在空旷的枢密院正堂内久久回荡,震得案上青瓷茶盏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常州城内那两千名铁甲步卒,除去前排盾手与枪兵,后三排战兵人人皆持此刀!”

李元清抬起头,直视着陈觉的眼睛,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某在撤兵前让人从尸堆里捡了三十把断刀比对过,每一把刀的长短、厚薄、弧度乃至放血槽的深浅,全都分毫不差!”

“不知魏副使嘴里的太湖山贼,是哪一家能在芦苇荡里打出两千把一模一样的百炼精钢刀来?”

陪坐在东侧末席的工部少监沈承礼再也坐不住了,撩起官袍下摆快步走到长案前。

这位常年掌管金陵军器监打造的少监大人双手捧起横刀,凑到烛台下仔细查看刀脊、刃口与折叠锻纹。

他越看脸色越白,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捧刀的手指都抖了起来。

“沈少监,这把刀到底是什么来路,当真是北方官造之物?”

陈觉见沈承礼神色大异,眉头紧锁地沉声喝问。

沈承礼双手发颤地将横刀放回长案,转过身对着陈觉深揖到底,声音干涩嘶哑地回禀。

“回枢密使,此刀绝非民间私炉或寻常藩镇所能锻造!”

“这种反面开脊、百叠精锻的制式横刀,不仅需用上等北地磁州精铁,更需水力大锻锤昼夜不停地反复折叠锻打,还要有严苛到极致的官造模具卡尺。”

“莫说是太湖山贼,便是把咱们大唐金陵、江州、饶州三处最大的官营铁冶监绑在一块儿,倾尽江南良匠,一年也打不出三百把这等上品!”

沈承礼抬起头,满脸骇然地吐出最后一句实话。

“普天之下,唯有北方大秦将作监麾下的顶级官营大工坊,才有这等泼天财力与匠艺,拿这种传家宝似的好刀给寻常步卒人手配发一把!”

方才还背着手冷笑连连的枢密使陈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嘴角,整张脸在呼吸之间褪尽血色,变得如死灰败土一般难看。

“现在,诸公还觉得常州城里那两千人,是山贼流寇么?”

李元清看都没看面如土色的陈觉与魏岑,转身迈开沉重的铁靴,大步走向正堂屏风前悬挂的那幅两丈宽的《山河万里绢图》。

李元清停在巨幅绢图前,抬起那只虎口开裂、凝着黑血的右手,五指并拢,重重拍在地图最西侧的巴蜀之地上!

“两个月前,秦军大将自阴平古道翻越摩天岭,顺三峡斩断夔州白帝城横江铁锁,不过旬月便灭了后蜀孟昶,巴蜀四十六州已入秦王囊中!”

“秦军在成都府兵不血刃,夺取后蜀官仓三十万石精粮,自此北方大军再无钱粮后顾之忧,站在巫峡口顺流而下便可直指我荆襄腹地!”

不等众臣从西蜀覆灭的阴影中喘过气来,李元清染血的手指顺着绢图猛然向北一划,沿着千里淮水重重拉出一道刺目血痕。

“再看北面!”

“秦王张怀素一统中原后,已在颍州、亳州、寿州至海州的淮北一线,屯驻了不下十余万百战主力!”

“一旦入冬淮水浅涸,十万北方铁骑无需舟楫,便可踏过淮水浅滩,朝发夕至饮马长江北岸!”

说到此处,李元清猛地转过半边身子,右手食指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钉,狠狠戳在地图东侧的常州位置上!

“而今,在咱们大唐东面的卧榻之侧,秦王最精锐的殿前武卫军,已经借着协防吴越的名义,把一颗生铁钉子死死钉进了常州城门!”

李元清收回手,指着地图上西、北、东三个方向,目光如炬地环视满堂权贵。

“西有巴蜀顺江之师,北有淮上十万铁骑,东有入驻吴越的武卫精兵!”

“秦王张怀素已经在咱们江南外围,结结实实地砌起了西、北、东三面生铁高墙,将金陵城死死困在了核心绝地!”

“诸公到了今日还不明白么?”

李元清指着案上那柄冰冷的百炼横刀,字字如锤地低吼道。

“常州城里那两千铁甲兵,根本不是什么吴越王请来的雇佣客军,那是秦王张怀素套在手上、伸进江南来试探咱们金陵骨头硬不硬的一只铁手套!”

站在左侧首位的白发老臣、兵部尚书冯延鲁双腿剧烈打颤,伸手扶住楠木廊柱才勉强站稳,颤抖着嘴唇发问。

“李……李制置,西面巴蜀虽失,可咱们在湖口与采石矶还驻有五万水师艨艟,难道连万里长江与水师楼船,也挡不住西面与北面的秦军兵锋么?”

“冯尚书,常州城里那两千秦军,只是张怀素麾下的一支偏师步卒。”

李元清声音低沉而漠然,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的判词。

“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千人,便在一个时辰内正面凿穿了某的五千黑云都,斩杀我江南精锐近千人。”

“若是等到来日大秦十万主力铁骑与巴蜀水师顺江东下,你觉得湖口那几百艘木船和江南的土墙,够那个铁面秦将挥几下长戟?”

主位上的陈觉死死抓着太师椅扶手,指甲几乎抠进紫檀木里,半晌才用变了调的嗓音嘶声下令。

“来人,传枢密院最高军令,即刻取大印用宝!”

“命李元清连夜返回金陵近畿大营,从各州团练与禁军中强行抽调精壮,十日内补齐黑云都五千满编!”

“八百里加急传檄沿江三十五州,连夜征发民夫加固江防纵深工事,全线进入最高战备,敢有怠慢军机者立斩无赦!”

三更时分,领受了盖着鲜红枢密院大印调令的李元清,独自一人跨出了枢密院沉重的朱红大门。

顺着石阶走了十几步,李元清忽然在空旷清冷的御街石板路上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望向身后高耸的枢密院主楼。

昏暗如墨的夜空之下,枢密院最高层青砖墙头的旗杆顶上,正挂着那面象征大唐金陵国运的赤底飞虎龙纹丝绸大旗。

狂暴的北风越过万里长江呼啸而来,吹得那面丝绸大旗在夜色中剧烈翻卷、疯狂挣扎,猎猎声响犹如困兽悲鸣。

借着门前羊角灯笼微弱的光亮,李元清清楚地看到,那面飞虎大旗的边角早已在寒风中脱线起毛,扯出了一缕缕散乱的丝线。

整面大旗在深沉的黑夜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北方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无形巨手,彻彻底底地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