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南唐枢密院正堂内烛火通明。
堂下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鎏金铜鹤香炉。
浓郁温润的熏香在暖阁里盘旋,却怎么也压不住堂下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黑云都统帅李元清笔直地站在紫檀长案旁,身上那副破损的黑甲仍未卸下。
层层叠叠的精铁甲片上,糊满了常州城头的白石灰与暗紫色的干硬血块。
紫檀长案后方,南唐枢密使陈觉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李制置,五千黑云都精锐夜袭常州,虽破了吴越军四万之众,却折了一千老卒空手而归。”
陈觉捻着颔下修剪齐整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冷意。
“常州城如今何在?你不在前线弹压残敌,连夜弃城赶回金陵,总得给朝廷一个交代吧?”
李元清没有开口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缓缓伸出左手,解下拴在腰后的一只染血牛皮囊袋。
右手虎口处那道被冉闵一戟震裂的伤口还未愈合,手指稍一弯曲便渗出暗红血丝。
李元清忍着掌心钻心的刺痛,从皮囊里取出一块被血水浸得梆硬的碎布,重重摊在了紫檀长案正中!
啪的一声轻响,那块巴掌大小的玄色残旗落在了雪白的奏折旁边。
旗角边缘的赤金绣线,早已被暗褐色的干涸血块染透。
“这是何物?”
坐在陈觉下首的枢密副使魏岑皱了皱眉,提着绯红官袍从椅上起身,迈步凑到长案前。
他刚把脑袋探过去半尺,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腐血与内脏腥臭便扑面冲入鼻腔。
魏岑脸色骤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慌忙用宽大的锦缎官袖死死捂住口鼻,接连往后退了三大步。
这位平日里在奏折上动辄挥斥方遒、高谈阔论尸山血海的副枢密使,真闻见了半尺外的死人血,倒比秦淮河画舫上的姐儿还要娇气三分。
“纯玄黑底,赤金盘线,这上面绣的既非吴越钱氏的海潮瑞兽,也非闽楚旧部的图腾。”
一名兵部侍郎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满脸疑惑地对着同僚摇了摇头。
“江南各州刺史与藩镇节度使的旗号,兵部皆有图册备案,下官从未见过这等规制。”
魏岑隔着厚厚的锦袖缓过一口气,瓮声瓮气地开口讥讽道。
“李制置,你拿一块来历不明的破布摆在枢密院堂上,莫非想说就是这路草寇挡住了咱们大唐的黑云都?”
李元清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满堂锦衣玉带的朝廷重臣。
他连日未曾合眼,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如同烧红的生铁在冷水里淬火。
“这不是草寇的破布。”
李元清伸出僵硬发木的右手食指,重重按在那块染血的玄色旗角上。
“这是我黑云都前队三名死士,在常州城十字街口,拿命从敌军重甲阵前撕下来的军旗一角!”
“那三名死士被对面探出的精钢长矛捅穿了胸膛,人抬回来时早就死透了,十根手指头还死死抠在这块布里!”
“军医拿短刀撬断了他们的指骨,才把这块碎布从死人手里剥下来!”
“那一夜在常州城里,正是打着这面旗号的两千重甲步卒,在满城营啸的乱局中逆流而上,硬生生顶住了某五千黑云都的彻夜冲杀!”
李元清胸膛起伏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震动天下的名字。
“这面玄底金纹旗的主人,是北方大秦,秦王张怀素!”
嘶的一声,正堂之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端坐主位的枢密使陈觉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轻轻拍了拍紫檀扶手。
“李元清,你莫不是在常州城里被夜风吹迷了心窍,拿这种荒唐话来糊弄本官?”
陈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背着手在长案后踱了两步,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笃定。
“大秦秦王张怀素的主力远在北方汴梁与河北,隔着千里淮水与茫茫大江,怎会凭空飞到常州城里去?”
“退一步讲,吴越王钱弘俶连自家的四万溃兵都弹压不住,软弱无能,他拿什么本事去请动北方的虎狼之师过境?”
枢密副使魏岑见陈觉定调,立刻放下掩鼻的官袖,上前一步高声附和。
“陈枢密所言极是,依下官看,多半是太湖或浙西的哪路山贼水匪,不知从何处听来了北方秦王的名头!”
“那帮贼寇故意扯了面假旗虚张声势,李制置久历战阵,怎地连山野草寇的障眼法都看不明白,反倒自己先吓破了胆?”
李元清一言不发,左手解开斜背在肩头的一只长条粗麻布袋。
他用受伤的右手握住袋口露出的黑皮缠绳刀柄,猛然往外一抽!
锵的一声裂帛脆响,一道森然刺目的寒光瞬间劈碎了正堂内昏黄的烛影。
李元清双手托着这柄横刀走到长案前,当啷一声,将刀身平放在那块玄色残旗旁。
“诸公既然觉得旗号可以造假,那便请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把刀。”
数十支白蜡高烛的映照下,那柄横刀的刀身宽厚平整,泛着一层幽冷的青黑铁光。
刀背采用极难锻打的反面开脊之法,刀身两侧各开有一道笔直流畅的深放血槽。
细看刀面,上面布满了千锤百炼后自然形成的细密折叠纹路,钢口紧实得连半个沙眼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