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横木大栓受不住这千钧巨力,发出宛如骨头折断般的吱嘎酸响。
冉闵喉间暴发出低沉虎吼,双臂再次发力猛扳,粗壮的门栓轰然折断,崩断的包门残铁凌空弹飞出来,当啷砸在青砖墙面上火星四溅。
沉重的铁包木城门终于向内敞开单侧门扇。
门洞深处早已被守军堵得严严实实,前后列甲兵平端长矛,森冷的矛尖齐刷刷指向门外。
狭窄的门洞仅容数人并肩通行,里头昏暗阴冷,从亮处冲进去的头几息眼前尽是黑影,只能瞧见寒星似的反光矛尖。
“顶盾,长矛突刺!”
陈铁山带着武卫军老卒死死顶住包铁重盾,手中长矛顺着盾牌间隙狠狠前刺。
秦军制式长矛比守军长出分毫,这寸许之差便是生死之别,最前排的守军还没刺中盾面,便被陈铁山的矛尖扎进腹甲下沿与腰带之间的空当,铁刃深深捅入腹腔。
旁边的守军被同伴软倒的尸身绊了脚踝,刺出的矛尖顿时歪向墙砖,紧跟着又接连倒下数人。
门洞实在太窄,横七竖八的死尸堵死了去路,后头涌上来的活人只能踩着温热滑腻的尸首往前硬挤。
剧烈的撞击中,陈铁山手里的长矛木杆被敌军重兵硬生生磕断。
他连眼皮都没眨,顺手握紧带茬的断杆当成短矛,合身扑上,狠狠捅进对面守军的腹甲缝隙。
就在陈铁山拔出断矛的刹那,身旁的同乡少年孙狗儿却被暗处刺来的冷矛挑穿咽喉,扑倒在尸堆上再无声息。
门洞内的守军接连倒下大片,终于彻底胆寒,丢下长矛转身往城内街巷疯跑。
城头上的守军弓手早已乱了阵脚,对着门洞内外胡乱抛射,飞落的羽箭径直扎在逃出门洞的守军后背上,将其钉死在青石街面。
武卫军主力踏着尸堆冲入武进城内,原本密集的攻城方阵立刻顺着狭窄的街巷散开。
陈铁山抹去脸上的血水,招呼身旁老卒结成小队,前头顶盾、后头长矛掩护,沿着街巷逐屋推进。
溃散的守军成群缩在巷口负隅顽抗,有的被长矛硬生生扎退刺翻,有的被秦军从隔壁窄巷穿插包抄,更多的守军见势不妙,干脆当啷扔掉腰刀,蹲在墙根下抱头乞降。
整场攻城血战只打了一个时辰,武进城便告易手。
东门洞内的血水顺着车辙沟往下淌,陈铁山没有跟着大队往城中心跑,而是丢下断矛,跪在尸堆里把尚未成家的同乡孙狗儿翻了过来。
少年双眼圆睁,陈铁山颤着手替他合上眼皮,解下他腰间那块刻着籍贯姓名的染血木腰牌,和自己怀里另外几块阵亡弟兄的腰牌系在一处。
随军书吏提着毛笔与名册踩着血泥走来,哑着嗓子跟陈铁山核对伤亡实数。
“陈伍长,东门这边的弟兄点齐了么?”
陈铁山举起手里那串沉甸甸的木腰牌,声音沙哑如磨砂:“点清了,咱们武卫军当场战死二十三个,全把腰牌收拢在这儿了!”
书吏眼圈微红,低头在册子上逐笔勾画:“加上东街茶铺院里刚抬进去的四十多个带伤弟兄,伤亡都记实了;护城河边吴越兵的尸首也刚点完,死了有一百出头。”
说着,书吏看了一眼街巷两侧正在收拢的俘虏群:“守军被杀三四百,剩下的不是蹲地投降,就是顺着西门逃往常州去了。”
陈铁山把腰牌揣进贴胸衣襟,快步走进东街茶铺临时腾出来的伤兵院。
院子里摆满了拆下来的门板,刘石头正躺在角落门板上疼得满头冷汗,大腿肉里的铁箭头还没取出来。
随军医官看着见底的药箱直叹气:“城门口那几个被金汁烫烂脸的吴越兵把清创药散全用光了,连干净麻布都紧缺,这箭头只能生拔!”
陈铁山没有半分犹疑,撕下自己里头唯一干净的粗布中衣,又从怀里摸出从北方带下来的最后那包金创药塞给医官。
医官愣了愣,看着陈铁山左小臂上还在淌血的刀伤:“陈伍长,把药全给刘石头用上,你胳膊上的伤可就没药敷了!”
“我这皮外伤死不了人,先保石头的腿,别让他落下残疾!”
就在医官用铁钳替刘石头夹出箭头、刘石头咬着木棍闷哼出声时,南面通往布庄区与南城粮仓的主街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抢喧哗声。
“凭什么拦着老子,冲车是咱们吴越兵扛的,金汁也是咱们挨的,这绸缎铺子凭啥不让进!”
陈铁山脸色骤变,抓起断矛冲出茶铺。
只见成片绸缎布庄林立的街口处,钱麻子正带着大批红了眼的吴越兵,挥舞着铁尺与木槌疯狂砸撬大布庄的门板,另有许多吴越兵正呼喊着涌向南城大粮仓。
守在街口的武卫军哨兵被挤得连连后退,钱麻子更是把抢出来的蓝绸缠在脖子上,提着染血的腰刀冲陈铁山叫嚣。
“北方佬少管闲事,今日谁敢拦着弟兄们发财,咱吴越各营明儿就不去打常州了!”
陈铁山带着几名带伤的武卫军老卒死死横矛堵在铺门前,左臂伤口崩裂渗血也寸步不退。
“大秦军律如山,未奉将令私掠民铺者斩!”
眼看成群吴越兵仗着人多势众就要挺刀硬冲,急促如雷的马蹄声骤然踏碎长街青石。
冉闵单骑提戟疾驰而至,战马人立而起,手中沉重的双刃戟带着刺耳破空声斜劈而下,咔嚓将布庄门前的黑漆招幌连同木柱劈断。
木屑飞溅,原本鼓噪叫骂的钱麻子吓得浑身僵硬,手里的腰刀当啷掉在脚边。
冉闵勒住战马,冰冷刺骨的目光扫过街面上黑压压的吴越兵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手头武卫军折损不小,而身边这数万吴越兵本就是冲着武进的布庄与粮仓来的。
若是此刻纵兵大抢,全军阵型顷刻溃散,常州大军杀来便是灭顶之灾;可若是只靠杀人弹压、半点好处不给,这帮吴越兵今夜就会炸营反水。
“抗令砸门者,本该立斩!”
冉闵双刃戟尖指着瘫软在地的钱麻子,声音如洪钟般滚过整条布庄街。
“但念尔等今日扛冲车、顶金汁折了百余弟兄,本将不杀你!”
冉闵猛地调转戟头,指向南城官仓方向。
“所有人退回本阵,布庄与南城官仓即刻由武卫军接管封存,凡今日攻城死伤者抚恤翻倍,待接管城防后按军册逐伍分粮分布,谁敢再私拆民门,杀无赦!”
钱麻子等人听闻按册发粮发布、不用空手而归,紧绷的凶气顿时散了大半,纷纷缩着脖子往街心退开。
然而还没等书吏与军官们带人去南城官仓开锁点布,西门方向突然冲来浑身泥水的探马,战马未停便嘶声狂吼。
“报将军,大事不好!”
探马翻滚下马,指着西门外脸色煞白:“从西门逃出去的守军掘开了城西运河大坝,浊水正往西门官道倒灌,常州敌军先锋铁骑已经压到城外西岗了!”
长街之上瞬间死寂,刚刚安静下来的大批吴越兵听见常州主力杀到,不少人眼神闪躲,脚步骤然往南城粮仓与东门方向挪动。
冉闵按住双刃戟立于马背之上,西门外是决堤的运河洪水与常州先锋,城内是带伤疲敝的武卫军与还没领到粮布、随时可能哄散的吴越兵,是立刻开仓发物稳住军心,还是趁洪水未合围前强驱大军出西门迎敌,他必须在顷刻间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