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挝尾端的凹槽在马鞍铁环上重重刮过,昨夜留在上头的暗红血痂簌簌落进黑泥里。
冉闵翻身跨上战马,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惨白如死鱼肚皮的残月。
“传令前队,火把压低,顺着官道往西拔营!”
无锡城内只留下两千守军看护粮秣与城防,其余兵马尽数趁夜开拔。
两千武卫军披着玄色重甲打头开路,后头紧紧缀着四万三千吴越兵。
泥泞的官道被无数双草鞋与铁靴踩得稀烂,大军队列顺着旷野绵延出去老远,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无数支松明火把在夜雾里扭曲游走,远远望去,活像条贴着黑地爬行的发光长蛇。
官道旁接连路过好几座江南村落,村里早已跑得空无人烟。
土坯民房的木门大敞着,灶膛里的草木灰冷得透彻,连半点余温都没剩下。
唯独坍塌的矮墙根下蹲着只芦花母鸡,见大军经过也不扑腾逃命,只歪着脑袋盯了铁靴片刻,又低头在烂泥里笃笃啄虫。
后队前排的吴越兵钱麻子馋得直咽唾沫,猫着腰便想往敞着门的村屋里钻。
“外头那只老母鸡归我,你们去灶房翻翻有没有藏起来的咸肉铜锅!”
“滚回队列里去!”
压阵的武卫军伍长陈铁山横过铁矛,坚硬的梣木矛杆当胸顶在钱麻子肋骨上。
“将军有严令,行军途中谁敢散开抢掠,当场斩首示众!”
钱麻子被顶得倒抽冷气,捂着胸口退回泥水里,看着陈铁山远去的背影小声骂娘。
“跟着武卫军这帮北方狠人混,纯属体验苦行僧团建,连根鸡毛都不让捞。”
旁边的吴越同乡拿木盾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嗓子哄他。
“省点力气吧,无锡那是穷乡僻壤,等到了前头的武进城,那才叫肥得流油!”
钱麻子耳朵微动,凑过去追问:“武进城里有啥好抢的?”
那同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直冒绿光。
“我表舅早年去武进贩过货,城里头有专门的布庄区,绸缎铺子挨着铺子,南城的大粮仓更是常年满仓,比无锡好抢多了!”
四周的吴越兵听得呼吸粗重,钱麻子更是把腰间空麻袋紧了紧,心里盘算着无锡白打工,到了武进必须把本捞回来,主打进货零元购。
泥泞的六十里官道,大军踩着烂泥足足跋涉了一天半。
当灰暗的铅云压低到树梢时,武进城的青灰色轮廓终于横亘在平原尽头。
这座常州外屏比无锡城明显大出许多,高耸的城垣全用青砖巨石包砌,墙体中段留着明显的修补痕迹,那截旧城砖的颜色比周围深沉发黑。
城外的护城河并未干涸,浑浊的水面上漂满了厚厚的绿色浮萍。
东门那扇厚重的铁包木城门紧闭,门板上密密麻麻钉着双排粗大铁钉,隔着门缝都能瞧见里头死死顶着的合抱横木。
冉闵催马绕着东城与南城外围巡视归来,前出探查的胡副将便快马奔回马前抱拳禀报。
“启禀将军,末将仔细盯过了,城头女墙后约有两百弓手,东门洞后头聚着一千五到两千甲兵!”
胡副将回头指了指后队抬上来的那架简陋木撞车,脸上有些犯难。
“咱们这架冲车是从无锡拆了民房门板临时拼凑的,木料松散不结实,顶多只能硬撞三四下!”
冉闵握紧掌中双刃戟,目光冷峻地钉在东门铁钉上。
“够把门栓震裂就行,推上去,即刻攻城!”
牛角号声凄厉吹响,武卫军迅速在东门正前方列成森严方阵,重盾在前,长矛在后。
后方的吴越兵则分作左右双翼,举着木盾压向城墙南北两侧。
钱麻子与十余名吴越兵被督战刀手逼着出列,哭丧着脸扛起那架沉重的土制门板冲车,踩着浮萍泥水往东门洞硬推。
钱麻子看着头顶黑洞洞的箭垛,心里直发毛,暗骂拿拆下来的破门板去撞包铁城门,这配置属实是草台班子硬打高端局。
“放箭!”
随着城头守将厉声暴喝,女墙后弓弦齐震,羽箭如飞蝗般成排齐射而下,绝非无锡城头那种稀稀拉拉的零星冷箭可比。
密集的铁簇攒射在木盾上笃笃作响,更有数支劲矢顺着盾牌衔接的窄缝硬钻了进去。
陈铁山身侧的年轻军卒闷哼倒地,肩头皮带被利箭射穿,锋利的铁簇深深扎进锁骨皮肉。
紧挨着他的同乡刘石头大腿迎面中箭,这汉子性子极烈,咬着牙伸手硬拔,咔嚓把木箭杆生生拗断,倒刺箭头却死死卡在了大腿肉里。
“石头,别乱动,让人架你下去!”
陈铁山急声喝止,后头两名辅兵慌忙架起刘石头的腋窝往后拖,刘石头那条淌血的伤腿垂在地上,在烂泥里拖出长长的暗红血印。
此时土制冲车已冲抵城门下,钱麻子跟着众人喊着号子,推着包铁木桩重重撞在城门正中。
轰隆巨响声中,门板上崩飞出数颗生铁大钉,门框震落大片灰土。
不等众人抽回冲车,城头垛口猛地倾倒下滚烫恶臭的金汁,当头浇在冲车最前方的吴越兵头上。
打头那名吴越兵双手死死捂住皮肉融化的脸颊,蹲在泥地里发出根本不像人声的凄厉惨嚎。
他身旁的同伴骇得魂飞魄散,松开木桩拼命往后跳开,却被城头射下的重箭正中胸甲后片接缝。
铁簇贯穿躯干,那人僵立原地,直到前胸甲叶被箭头顶起刺眼的鼓包,才扑通仰面栽倒。
冲车前瞬间倒下数人,剩下的吴越兵吓得两腿发软,冲车停在门洞下动弹不得。
“停步者死,后队换人补上去继续撞!”
胡副将挥刀砍断退路,又逼着几名吴越兵踩着血泥顶上空位,推着冲车再次撞向城门。
沉闷的撞击声再度炸响,铁包木大门正中裂开拇指宽的竖缝。
紧接着又是全力猛撞,门缝豁开数指来宽,冲车的木架也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散架声。
“闪开!”
冉闵大步流星冲至门洞前,双臂青筋暴起,单人扛起沉重的双刃戟,将宽阔的戟刃硬生生塞进门缝之中,腰背发力往外猛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