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甭谢。等打完仗请我喝酒就行。
我请。
前面的船在喊号子。桨手们齐声应。号子声在峡谷里撞来撞去,叠出了好几层回声。听着像一千个人在喊。
……
薛仁贵在旗舰上抬头看两岸。崖壁越来越高。越来越近。阳光只照到江面中间一条窄缝。两边全是阴影。
峡谷里的风跟外面两样。不是吹的。是灌的。从峡口往外灌。冷的。带着石头和水的腥气。
前方斥候船转回来了。小船在急流里晃得跟筛糠一样。一个水手攀了绳索跳上旗舰,单膝落地。
将军。前方十里。巫山峡口。
薛仁贵点了下头。
蜀军呢。
峡口两岸有营寨。南岸一个北岸一个。寨墙上有旗。弩台末将数了八座。南四北四。交叉布置。射界重叠。中间的江面全在弩台覆盖之下。
铁锁。
两道。第一道在峡口正中。第二道在内约三里处。第二道看不太清。峡里面暗,只能听到铁链在水里碰撞。
薛仁贵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
他回头。诸葛亮的帅船在后面第三排。船顶搭了棚。棚下能看到丞相坐在案前。在看图。行军也看。停船也看。吃饭的时候碗搁在图边上边吃边看。薛仁贵在他上辈子的记忆里,李世民指挥战役也看图。但李世民看一遍就收了。诸葛亮不收。一直摊着。手指划来划去。有时候停在某个点上不动。停很久。
传令。全军减速。列战阵。火船队前出。
号角吹了。五百条船开始变阵。战船从一字排开变成三列纵队。第一纵队薛仁贵亲领。第二纵队副将陈德。第三纵队辎重和预备兵。民船全退最后。中间空出一条水道。
水道里,十二条小船从编队中驶出来。每条船上堆满了干柴、桐油坛和火药包。船上没有人。船头系了引火捻子。尾部拴着长绳连在后面大船上。十二条火船排成一排。桐油的味道顺风飘过来,膻的。火药包散着苦味。捻子在江风里摇。
……
陈三蹲在运兵船上看前面那十二条小船。心跳快了。
他以前走三峡的时候,远远见过峡口的铁锁。粗链子挂在江面上。低潮露出水面二尺。高潮沉下去一尺。铁锁两头锚在崖根的大石墩上。石墩埋了半截在崖壁里。锤凿都敲不动。
王濬灭吴的时候烧过一次。烧了三天三夜。那是六百多年前的事。
陈三。刘姓兵凑过来。脸上的绿色退了些。炊饼起了作用。火船能烧断铁锁吗?
陈三没答。他真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划了七年船的降兵。
但他知道一件事。丞相的船在后面。丞相还在看图。铁锁锚在哪块石头上,丞相好像早就摸清了。
……
前面。峡口。
两岸崖壁合拢得只剩三十丈宽。江水从口子里挤出来,声大得像几千匹马在跑。白浪翻卷。水雾漫上来打湿了每个人的脸。
崖壁上蜀军旗帜猎猎。弩台上有人影在动。有人在上弩。有人在搬箭垛。隔着水雾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到甲片上反出来的微光。
薛仁贵拔出长槊。槊尖在峡口透下来的那一缕窄光中闪了。
火船放。
十二条引火绳同时被点燃。火苗从船尾窜到船头。干柴爆出橘红。桐油烧起来的黑烟冲上去,被峡风灌了回来。烟幕罩住江面。
十二条燃烧的船顺着水道冲进峡口。火光映红了两岸崖壁。灰白色的石头变成了橙红色。影子在崖壁上跳。
蜀军弩台反应了。第一排弩箭带着嘶声从崖壁上射下来。箭矢插进水面,溅起一排白柱。有两支钉在了火船的船舷上。但火船没有人。箭钉进去也没用。船还在烧着往前冲。
第一条火船撞上了铁锁。
火焰包住了铁链。橘红色的火舌舔上去。黑烟和蒸汽混在一起。陈三攥紧枪杆。全船的人都在看。
火烧了半刻钟。铁链没有断。
火焰从铁链上滑下去了。链子表面冒着白汽。但链子还在。铁链还绷在江面上。纹丝不动。
陈三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前面传来斥候船的喊声。将军!铁锁上裹了泥!湿泥!一指厚!火烧不进去!
薛仁贵的手指停了。他扭头往后看。
帅船的棚子下面,诸葛亮站了起来。
第一次。陈三见到丞相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