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水面上传过来的时候，陈三正蹲在船舱里啃炊饼。
四月十五。辰时。江陵东码头和纪南渡两个码头同时开船。五百条船的桨同时入水，长江被搅出一片碎白。
陈三是荆南降兵。二十三岁。以前是高从诲手下的水军，划了七年船。投降以后被编进薛仁贵的水师。他分到的位置在第一百二十七号改装民船上。运兵船。船舷加了一尺高的挡板。挡板是新钉的，木头还带着松脂味。
他旁边挤了十九个兵。二十个人加装备塞在一条船上，连翻身都困难。长枪竖着靠在挡板内侧，枪头用布包了，怕碰伤旁边的人。
陈三。你走过三峡？旁边一个北方兵问他。姓刘。汴梁来的。第一次坐船。脸发白。手扒着船舷，指关节泛了青。
走过。给高从诲运盐。商船。轻的。顺流两天到巫山。
这次也是顺流？
逆流。往西走。一天只能推三十里。船得靠桨顶着水走。
刘姓兵咽了一口口水。蜀军在里面？
在。三峡口有铁锁。拦江的。两根铁链从南岸拉到北岸。粗跟我小腿一样。船撞上去就翻。
刘姓兵的手又收紧了。船猛晃。他整个人跟着歪。脸从白变绿。
陈三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两块炊饼。出发前花了三文钱在江陵码头买的。比行军饼软些。
吃一块。别空着肚子。空肚子更容易吐。递过去。
刘姓兵接了。掰了一半塞嘴里。嚼了两口。表情松了一点。
三峡里的水腥。陈三说。进去以后别喝江水。船上有水桶。喝桶里的。
吐了往外吐。别往甲板上吐。湿了甲板打起来脚底打滑。
刘姓兵的脸又绿了。
旁边一个老水卒插嘴。小刘你别怕。蜀军水师跟咱们比，就跟池塘里的鸭子比长江里的鱼鹰。他们的兵不行。
凭啥？
蜀兵守了二十年没出过山。他们连长江啥样都没见过。咱在江上泡了七年。闭着眼能划到巫山。
陈三没接话。他把剩的炊饼包好揣回怀里。伸手摸了摸枪头上裹的布。布打了个死结。要打仗的时候得用牙咬开。他练过。三息能咬开。
船上的水桶在晃。桶里的水溅出来，顺着甲板缝隙往低处流。有个兵脚下踩到了水，骂了一句，把水桶抱起来塞到船舴和船舷的缝里卡住。水不能洒。进了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
……
旗舰在最前面。
薛仁贵站在船头。旗舰十二丈长。船舷包了铁皮。吃水四尺。他穿一身铁甲，甲上涂了黑漆防锈。腰间挂弓。背上横了长槊。江风灌进甲缝，兜出一条冷风道。
身后四十二艘战船排成一字。间距十丈。每船五十兵。桨手二十，战兵三十。盾牌靠在船舷内侧。弩架好了，弦上了，箭壶插满。
再往后是改装民船三百多只。密密麻麻。江面上桅杆连成一片。旗帜全往西倒。风从东边来。顺风。
开船。薛仁贵压低嗓子。传令兵吹号。号声从旗舰往后传。一条船接一条船。号角声绵延二里。
五百条船，一起动了。
……
两个时辰以后。江面在变窄。
两岸的山从远处的影子变成了近处的墙。石壁陡得跟刀切出来的一样。灰白色。上面挂着藤蔓和灌木。有些石壁上有瀑布，细的，从崖顶垂下来砸在江面上，溅出白花。水汽弥漫。打在脸上。凉的。
水也在变。从宽阔变得湍急。船身开始晃。桨手节奏快了。桨入水的声音从变成了。更快。更狠。
陈三用手试了试水。四月的长江还是冷的。指头伸进去三息就麻。他缩回手在裤腿上擦干。
前面有个船夫在喊。看浪！右侧有漩！右舷外面江面上转出一个碗口大的漩涡。水在打旋。漩涡中间凹下去一个坑。船从旁边擦过去。船身一歪。甲板上好几个兵往右边倒，撞成一团。有个人的枪掉进水里了。捞不回来。
枪掉了回去扣你一个月饷。什长骂了一句。
丢枪的兵咬紧了牙。没吭声。
陈三扫了那人一眼。年轻。脸上还没长齐胡子。北方兵。估计连水性都不会。枪沉了，等靠了岸他得去什长那里领备用的。备用枪是生铁头的，没有钢口，钝。但总比空手强。
他以前在荆南水军的时候，最大的仗是在洞庭湖上追过一队马楚的走私船。十条船追五条。追了半天追上了。砍了几个人。抢了一船盐。那就是他这辈子打过最大的仗。
这一次。五百条船。往三峡里钻。铁锁横江。两岸弩台。不是追走私船的事了。
又一个漩涡从船底下冒出来。整条船颠得跟马跳一样。刘姓兵终于撑不住了，扒着船舷往外吐。吐出来的全是炊饼渣子和酸水。吐完了，他抹了一把嘴，蹲回原来的位置。脸上没血色。但没松手。枪还攥着。
行啊小刘。老水卒说。你往外吐了。说明你记住了。
刘姓兵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陈三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漱口。别咽。
刘姓兵接了。漱了两口。吐了。还了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