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铁林都出发了。
庞德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轻装。铁甲捆在驮马背上,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棉袍,腰间挂着横刀,丈八长矟扛在肩上。矟缨是红的,但风吹了一路,缠了不少灰。
铁林都一千三百人跟在后面。步卒排成两列纵队,踩着冻硬的官道,靴子声闷闷的。有人咳嗽。
北地的冷跟泾原不一样,泾原是干冷,这里是湿冷,冷气钻进嗓子眼儿里,咳出来带着白雾。辅兵赶着驮马走在队伍两侧,马背上驮着铁甲、粮袋和箭矢。
驮马走得慢,蹄子在冻土上打滑,辅兵就拉着缰绳在旁边扶。
天冷。北风从燕山方向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步卒的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没散就被风吹碎了。有人用袖子捂着嘴走路。
走了二十里。
路上开始遇到人了。
不是兵,是百姓。从幽州方向来的。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的带着孩子,有的背着一捆干草。衣服旧得看不出颜色。脸上都是那种灰扑扑的、疲惫的、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表情。
这是逃难的。契丹守将跑了的消息传出去了,城外的百姓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契丹人跑了,那新来的兵会不会抢?会不会杀?没人知道。先跑再说。
一个老妇走在路边。裹着灰色的旧布衫,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不大,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几件衣服和一点干粮。她走得很慢。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草鞋底子磨烂了一半。
她看到铁林都的队伍,停下了脚步。
她拉住了一个步卒的衣袖。
步卒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你们是哪里的兵?
泾原的。秦王的兵。
老妇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是汉人的兵?
老妇松了手。
她往路边走了两步。蹲下去了。蹲在路边的枯草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的哭。声音不大,但停不住。十年了。十年没有汉人的兵从南边来过。来的都是契丹人。
步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人也不知道。一整队兵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说话。有几个新兵回头看,老兵没回头。
庞德骑马走过她身边。没停。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头转回来,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路的尽头是燕山。山那边是幽州。
……
中午,队伍停下来休息。
庞德让人在路边生了几堆火。步卒们蹲在火边啃干饼,用头盔接雪化水喝。水是浑的,有泥。
但没人嫌。走了半天的路,嘴唇干裂,有口水喝就行。有人脱了靴子,脚底磨出了血泡,用布条缠了两圈又穿上。
旁边的人帮他把靴子扣紧。
一个俘虏辅兵挑着两筐粟米走过来,在火堆旁边放下了扁担。他是涿州收编的,原来给契丹人喂马。四十来岁,矮,黑,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洗不干净的那种。
一百七十斤粮。一根扁担。扁担是柳木的,弯了,中间缠了一圈麻绳防断。从涿州到幽州,八十里。他已经走了四十里。
禁军老卒蹲在旁边,看他揉肩膀。肩膀上的布垫子湿了,被汗水泡软了,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深的那种,像刀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