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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汴梁。

景延广把桌子拍了。

他要干什么!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摊在桌上。上面写得很清楚——彰义军节度使张怀素,擅自辟召属官,自立陇右大都督行府,节制秦州、凤翔、保大军诸镇,遣人侵夺永兴军兵马。

景延广四十三岁,方脸浓眉,嗓门大。

一个节度使,敢开府建牙、节制诸镇——这是要反!

桑维翰坐在对面。他比景延广大几岁,面容清瘦,说话慢。

景公少安毋躁。

少安什么!景延广一拍桌子。他把永兴军都吞了——永兴军是朝廷的!六千兵、京兆府、整座长安——他张怀素一纸手令就拿走了!

桑维翰没急着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景公,问几个问题。

什么?

第一——永兴军的军饷,欠了几个月?

景延广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五个月。桑维翰替他回答了。裴志远催了四次,枢密院一次都没批。

景延广的脸红了一下。北边吃紧——杜重威在河北要粮要饷——

第二——桑维翰不等他说完。杜重威率十万禁军驻在邺都三个月了,催他回朝他不动。朝廷敢断他的粮吗?

景延广不说话了。

杜重威不回来,十万禁军握在他手里。河北的粮都往邺都送——哪有余粮给永兴军?裴志远在长安等了八个月,朝廷一文钱没给。张怀素给了。你说永兴军该听谁的?

景延广攥着拳头。

第三——桑维翰放下茶碗。景公要收拾张怀素,用什么收拾?兵在哪?粮在哪?

景延广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

那就看着他一个一个把朝廷的藩镇吞掉?

桑维翰的嘴角动了一下。

发一道申饬。措辞严厉一些。让他知道朝廷不高兴。

申饬有什么用!

没用。桑维翰说得很直接。但不发也不行——不发的话,别的藩镇都学他。发了,至少面子上——朝廷还管着天下。

景延广盯着他看了三息。

桑维翰,你跟我说实话——张怀素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

桑维翰想了想。

白团卫村一仗,他从外面打进去,救了杜重威十万人。朝廷封他安定王——他扔了圣旨。这种人不是想反,是嫌朝廷碍事。

不反?那他要干什么?

桑维翰看着窗外。八月的汴梁,热得像蒸笼。

桑维翰没回答。

他心里知道张怀素在想什么。

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诅咒。

发申饬吧。桑维翰站起来。让翰林院拟旨——措辞用,但不附带任何处置。不革他的职,不夺他的兵,不断他的粮。让他知道朝廷看到了——就够了。

景延广的拳头又攥了一下。

那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桑维翰看了他一眼。

区别是——朝廷放了屁,比没放好。

……

八月十五。泾州帅府。

申饬到了。

圣旨措辞确实严厉——张怀素擅设行府、辟召属官、侵夺永兴军事务,有违臣节。朕甚失望。着即撤回永兴军所遣人员,恢复京兆府朝廷建制。如再违命,当严惩不贷。

张怀素在议事厅里把圣旨看完了。

陈宫站在旁边。诸葛亮坐在侧位。

主公。诸葛亮的扇子摇了一下。

张怀素把圣旨放在桌上。

有意思。

甚失望——说明石重贵自己看了。着即撤回——说的是撤人。如再违命当严惩不贷诸葛亮停了一下。八个字废话。不说怎么惩,就是不敢惩。

陈宫的嘴角动了一下。明公,怎么回?

张怀素靠在椅背上。

回。写得恭敬一点。

他想了想。

就说——臣惶恐。臣所遣往京兆之人,本为协助裴留守处理军务,非有侵夺之意。今奉圣旨,已将越权人员撤回。臣叩谢天恩,绝不敢再犯。

陈宫的眉毛跳了一下。撤回?

撤五个人。张怀素说。从长安撤五个武卫军回泾州。表章里写已遵旨撤回所遣人员

诸葛亮的扇子停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五个人。

五个人。

陈宫想了一下,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