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贵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三万禁军来的。
二月初十,澶州南门外,尘土遮了半边天。
张怀素站在营地高处往南看。先看到的是旗帜——龙旗、凤旗、日月旗,禁军的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然后是人。黑压压的人,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条铁色的河。
三万。庞德站在他旁边,矟拄在地上,眯着眼数了一会儿,前军骑兵约五千,中军步卒两万,后军辎重。
甲怎么样?
前军不错。中军……庞德顿了一下,凑合。
张怀素点了一下头。
禁军的前军确实不错。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匹膘肥体壮,队列整齐。那是石重贵的亲军——护圣都、奉国都,大晋最能打的兵。
中军就差了。甲胄不全,有的穿铁札甲,有的穿皮甲,有的连甲都没有。队列也散,走着走着就歪了,像一条被踩过的蛇。
景延广的侍卫亲军呢?张怀素问。
在城里。庞德说,没出来迎。
张怀素嘴角动了一下。
景延广不出来迎驾。这说明他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
各镇将领在南门外列队迎驾。
张怀素带了庞德、吕奉、马超,还有飞熊军一百骑。
不是全部。是挑了一百骑最齐整的,铁甲擦得锃亮,矟尖磨得能照出人影。
吕奉骑在最前面,方天画戟竖在马鞍旁边。
各镇的将领们站在路两边,看到飞熊军走过来,议论声又起来了——跟那天进大营时一样。
那是泾原的?
嗯。打马家口那个。
看那甲……
看那个扛戟的。
吕奉听到了。这次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庞德在他后面,看到了,没说什么。
……
石重贵的銮驾停在南门外。
不是真正的銮驾——行军用的,比汴梁那个简陋得多。一辆包铁的大车,四匹马拉着,车上插着龙旗。
车帘掀开,石重贵跳下来。
不是走下来,是跳下来。
他穿着铁甲,外面罩着明黄色的战袍,腰里挂着一把横刀。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脸方,下巴上有一圈短须。
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那种老子不怕的亮。
张怀素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确实有胆子。
各镇将领甲胄在身,单膝砸地,铁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臣等恭迎陛下——
起来起来。石重贵摆手,声音比张怀素记忆中粗了一些,都起来。甲胄在身拜什么拜,朕来这不是听你们磕头的。
将领们站起来。
石重贵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张怀素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怀素?
张怀素抱拳。臣张怀素,拜见陛下。
石重贵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小子,长高了。
张怀素没动。石重贵的手劲很大,隔着铁甲都能感觉到。
上次见你,还是上次。石重贵拍了拍他的肩甲,现在是大帅了。马家口打得好,朕听说了。
陛下过奖。
不是过奖。石重贵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飞熊军那几百骑,这是你的兵?
飞熊军。张怀素说。
石重贵走到飞熊军阵前,上下打量。
一百骑铁甲骑兵,一动不动。矟尖朝天,铁甲反光,像一百根铁柱子钉在地上。
石重贵看了一会儿,回头。
好兵。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朕的禁军里,没有这样的兵。
旁边的将领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
当天下午,石重贵在澶州城内召开军议。
中军大帐换了——景延广的大纛撤了,换上了龙旗。景延广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佩刀搁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石重贵坐在帅案后面,铁甲没脱。
戚城的情况,诸位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帐里三四十个人都听得清,高行周、符彦卿、石公霸,三路兵马被围七天了。粮尽水竭。
帐里安静。
朕来,就是为了救他们。石重贵拍了一下桌子,明天,全军北上。
有人开口了。是一个成德军的将领,五十来岁,满脸横肉。
陛下,契丹五万步骑在戚城。我军虽众,但仓促北上,万一——
万一什么?石重贵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