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口的捷报送到景延广手里的当天下午，北面来了一匹快马。
马是从戚城方向来的。骑马的人浑身是血，左臂吊着，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戚城……围了……
景延广的脸一下子白了。
……
张怀素是在自己营地里听到消息的。
庞德带着消息回来。他刚从中军大帐那边回来，矟上还沾着泥——路上摔了一跤，没来得及擦。
契丹主力到了。庞德说，五万步骑，围了戚城。
张怀素正在帐里看舆图。他的手指停在戚城的位置上，没动。
谁在戚城？
高行周，符彦卿。庞德说，还有石公霸。三个人加起来不到两万人。
张怀素的手指在戚城上点了一下。
五万围两万。
围得死。庞德说。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吕奉掀帘进来，方天画戟没带，腰里别着横刀。他听到了。
大帅，打不打？
张怀素说。
吕奉看了庞德一眼。庞德没看他。
……
当天晚上，景延广召集各镇将领议事。
中军大帐里挤了二三十人。各镇的节度使、兵马使、都指挥使，站了一圈。
景延广坐在帅案后面，佩刀搁在案上。他的脸比昨天又老了一圈，眼袋像两个布袋子挂在脸上。
诸位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戚城被围。高行周、符彦卿、石公霸，三路兵马被契丹主力困在城里。
帐里没人说话。
契丹来了多少？有人问。
斥候说五万。景延广说，可能更多。
又是沉默。
一个成德军的将领开口了。景相公，救不救？
景延广的手按在佩刀上，指节发白。
怎么救？他说，我手里八万人，分散在澶州到黄河一线。集结需要三天，三天之内戚城可能已经破了。
那就不救？
景延广没回答。
帐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很低，但张怀素听得清——
不救的话，高行周和符彦卿就完了。
完了又怎样？景延广巴不得他们死。
你小声点。
张怀素站在帐角，没说话。
他旁边是一个天平军的将领，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直在搓手。搓了半天，凑过来小声问：张大帅，你怎么看？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听景相公的。
天平军将领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再问。
景延广最后拍了一下桌子。
各镇加强防线，不得擅自出击。等朝廷旨意。
散了。
……
回营的路上，庞德走在张怀素左边，吕奉走在右边。
月亮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庞德先开口。
主公，戚城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
高行周是老将，符彦卿能打。但五万骑围城，粮食撑不住。
我知道。
庞德的矟尖在地上拖了一下，划出一道痕。
主公想等什么？
张怀素没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知道的事。
开运元年，契丹第一次南侵。高行周、符彦卿、石公霸被困戚城，景延广握兵不救。最后是石重贵亲自带兵来援，才把人救出来。
这是历史。
他不能说。
等朝廷。张怀素说。
庞德停下脚步。
朝廷？
石重贵不会看着高行周和符彦卿死。张怀素说，他会来的。
庞德看着他。月光下，庞德的眼神很沉。
主公怎么知道？
猜的。张怀素说，石重贵这个人，别的不行，胆子够大。景延广不救，他会自己来。
庞德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他不来呢？
那戚城就丢了。张怀素说，但我们不能去送死。六千人冲五万，那不是救人，是陪葬。
庞德的矟尖又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说了这个字，但声音比平时低。
吕奉一直没说话。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开口了。
大帅，要是皇帝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