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泾州下了第三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城墙上像撒了一把盐。
张怀素在帅府看军械坊的月报。十二座炉子两班倒,上个月出铁札甲七十副,山文铠二十五副。铁库存两万斤,月运六万斤。
数字不错。
但不够。
他把月报放下,拿起另一份——张式算的八州总账。入不敷出,但比去年好。屯田第一季收了十二万石粟米,够全军吃四个月。加上渭州两万八千石,原州那边刚开的一千亩明年才有收成。
张怀素在纸上算了一笔:到明年秋收之前,粮食缺口约四万石。
四万石。
得想办法。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在门口报:大帅,西门来了一队人。三十多骑,打的是党项旗。
张怀素的笔停了。
领头的是谁?
说是野利部的,一个年轻人,脸上有道疤。
张怀素站起来。
……
野利旺荣在西门外翻身下马的时候,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灰白矮马的鬃毛上挂着冰碴。
三十骑跟在后面,人和马都冒着白气。
张大帅!旺荣看到张怀素从城门里走出来,龇牙一笑,左眉到颧骨的旧疤弯成一道月牙,我来了!
张怀素看着他。
你阿爸让你来的?
我阿爸让我来学汉话。旺荣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雪,汉话学不好,以后跟你做买卖吃亏。
张怀素嘴角动了一下。
学汉话是假。草原冬天冷得能冻死牛,来泾州蹭饭是真。
但他不说破。
进城。
……
旺荣的三十骑安排在城西军营,跟武卫军的营房隔了一条巷子。张怀素让人给他们腾了五间房,烧了炕,备了粟米和羊肉。
旺荣不急着歇。
他跟着张怀素进了帅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马奶酒。
膻味飘了半间屋子。
张怀素皱了一下鼻子,没说什么。
大帅,我阿爸让我带几句话。旺荣把皮囊塞回怀里,脸上的笑收了。
张怀素看着他。
旺荣的表情变了。
他不笑的时候,脸上那道疤显得很深,眼睛里多了一点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契丹人的斥候撤了。
我知道。
但他们留了东西。旺荣伸出手,在桌上比划,石头堆。每隔十里一个,从六盘山北面一直排到东边。石头上刻了记号,我阿爸的人看不懂。
张怀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木桩。旺荣比划了一下,这么高,插在河边。我阿爸说,那是标水深的。
标水深。
标行军路线。
标扎营点。
契丹人不是来看风景的。他们在画地图。
你阿爸怎么说?
旺荣沉默了一息。
我阿爸说,契丹人不是明年来,就是后年来。来了不走一条路,走好几条。六盘山这边是一条,河东那边是一条。
张怀素点了一下头。
这跟他的判断一样。契丹南下不会只走一路,会分兵合围。六盘山方向是西路,河东方向是东路。两路夹击,汴梁腹背受敌。
你阿爸能出多少人?
旺荣拍了一下胸口。
一千骑。
一千骑。张怀素重复了一遍。
但有条件。旺荣竖起一根手指,打契丹,我阿爸愿意。打汉人,不行。
张怀素看着他。
我不打汉人。
旺荣龇牙笑了。
我阿爸说你会这么说。
你阿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旺荣学着野利遇乞的语气,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半分,张大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让朋友吃亏。
张怀素笑了一下。
老狐狸。
一千骑不是白给的。野利遇乞要的是好处——铁锅、盐、铁甲,还有泾原的保护。契丹来了,野利部夹在中间,不站队就是死。站泾原这边,至少有个靠山。
回去告诉你阿爸,张怀素说,明年开春,我去看他。
旺荣点头。
还有一件事。旺荣的声音低了一些,拓跋部今年的一百匹马,已经赶到六盘山脚下了。我阿爸的人帮你看着。
旺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大帅,你这里有没有热水?我三天没洗了。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去军营。热水管够。
旺荣龇牙一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庞令在不在?我想跟他练刀。上次他说我刀法太散,我回去练了三个月。
张怀素说,但他现在带铁林都冬训,你得等他回来。
等就等。旺荣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反正我不急。
他走了。
帅府里安静下来。
张怀素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契丹斥候标记:石堆(路线)、木桩(水深)、刻痕(方向)。
六盘山北麓→河东方向,两条线。
野利部:一千骑,只打契丹。
拓跋部:一百匹马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