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哥说,赵有德要活的。活着的我们,比死了更值钱。
五个人挤在我家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屋里。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就塞满了。墙是黄泥夯的,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屋顶上的瓦缺了几块,用稻草和塑料布堵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哗啦响。一盏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乱舞的鬼。
安楠在灶房里熬姜汤。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手肘上的伤用一块旧布条缠着,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她一手拉着风箱,一手往灶里添柴,动作很慢,很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姜味飘出来,又辣又暖。
李东东用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纱布给我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很粗,纱布缠得歪歪扭扭,勒得我胳膊发麻。“别动。”她拍了我一下,“我包得不好看,但你死不了。”
张茜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放风。她把碎了的眼镜扔了,找了一副旧的,镜腿用线绑着,歪歪地架在鼻梁上。她坐得笔直,背对着我们,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丁芯蹲在墙角,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没哭,但一直攥着那个铜扣,手指在铜扣上反复摩挲,摩得铜面发烫。
“你有话要跟我们说。”张茜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你刚才那一下子……厉害得不像你。那不是你以前的力气。你以前打架什么样,我们都知道。上次在河边,你被赖九的人按在地上,差点打断肋骨。”
我没接话。
马哥打着哈欠:“直接说呗。就凭你这脑子,瞒也瞒不住两集。可别把我供出去,不然你被拉去切片,我可救不了。就说是‘应激性潜能激发’,听着像那么回事。”
我照着说了。
李东东半信半疑:“真的?那你现在还能使不?”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热流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是一块青紫的瘀伤,按一下,酸疼。“使不出来了。那东西不是想用就能用的,得……攒着。”
我不等她们追问,立刻转移话题:“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黄老四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说赵有德三天后来抓人。赵有德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灶膛里的火都像是小了。风声从墙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张茜茜站起身,走到桌前,把一张纸铺在灯下。那是她刚才从黄老四掉在地上的借条上抄下来的几个字,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纸很糙,是她从丁芯的账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半行账目数字。
“赵有德,乡长秘书,实际上的乡政府二把手。”张茜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卷宗,“北边十三个村,山货、赌场、债,全是他的人。明面上四十多个,暗地里还不止。前年西河村有人跟他作对,一家四口被塞进麻袋,扔进了拖长江。案子到现在没破。县公安局来查过,查了三天,走了。”
她顿了顿:“黄老四只是他在牛蹄村养的一条狗。今天狗挨了打,主人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赵有德比黄老四狠多了。黄老四只会打人,赵有德会让人自己打自己。”
李东东把拳头捏得咔咔响:“那怎么办?等死吗?”
“不。”我摇头,“我们要在三天内离开。今晚就走。”
安楠端着姜汤从灶房出来:“可是……我们能去哪儿?”
“先去县城。到了城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马哥这时候跳出来:“有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讲。你们五个平均年龄十六岁半,全部家产折合人民币约一百三十七块五毛,外加一头随时会被赵有德没收的猪。就这个配置,到了县城,能活几天?”
我没回答。因为马哥说的是实话。
“所以,光跑没用。”马哥话锋一转,“得有钱。还得有让赵有德暂时不敢动你们的东西。已经帮你想好了。三天内,你只要做三件事。第一,采山货换钱。第二,去学校把你的学籍和安楠的一起转走。第三,找一件能证明赵有德犯罪的证据,交到县信访办,让他们暂时不敢动你们。”
“就三件事?”
“就三件事。但每一件,都可能要你的命。”
我一时没接话。安楠把一碗姜汤递到李东东手里,又给了芯披上一件旧棉袄。棉袄是我娘的,太大了,套在丁芯身上像一件袍子。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但嘴唇在发颤。她怕。可她不说。她从来不先说怕。
这个女孩,哪怕自己怕得要死,也要先把别人安顿好。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被黄老四踩过的郁气,不知怎么就散了一些。
“我们做。”我说,“明天一早,兵分两路。张茜茜和丁芯去学校,把转学手续的材料先探清楚。李东东跟我上山采山货。安楠……你在家休息,顺便把能卖钱的东西都整理一下。”
“我不休息。”安楠声音很小,但语气倔得厉害,“我也上山。”
“你手伤了。”
“伤了也能采。”
李东东揽过安楠的肩膀,对我挤了挤眼:“行了你,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她要跟就跟,我护着她。论打架,我可没输过。黄老四那帮人今天没讨到好,明天要是敢上山,我让他们再掉两颗牙。”
张茜茜忽然问:“王一北,你刚才说的‘三天’,时间准吗?你从哪来的消息?”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显:“黄老四被打狠了,嘴里自己漏出来的。他说赵有德三天后来抓人,我亲耳听见。”
四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李东东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像是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夜里十一点,村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狗不叫了,鸡不闹了,连风都小了。张茜茜搬了张条凳抵在门口,又用细线在窗户上绕了两圈。这是她从小就会的“土警报”,防的是黄老四那帮混混半夜翻墙。线一头系着窗户,一头系着桌上的搪瓷杯,一拉,杯子就倒。
李东东抱着那根烧火棍坐在灶台边,眼睛睁得溜圆。灶膛里的火压了,只留一点火星,照着她的侧脸。她打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