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看官:东南西北,是人心的来路与去处;孽起时势,是时代逼出来的选择;债落子身,是这一代还不完的账。
都说我娘是自己摔死的。我不信。直到我觉醒了系统,马哥告诉我:凶手,就在你面前。
我娘死的那天,全村人都说是她自己摔死的。
三天后,我觉醒了牛马翻身系统。
马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母亲不是意外死亡。凶手,就在你面前。”
再后来,我带着四个没人要的姑娘,从贵州一路杀到北京,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一个拉下了马。
但那是后话了。故事得从葬礼那天说起。
1994年3月,贵州遵义,牛蹄山脚下。山风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坟地边的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山坳里雾蒙蒙的,远处的牛蹄山隐在雾气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纸钱烧过的焦糊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跪在泥地里,膝盖下垫着一把稻草。稻草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又凉又硬,硌得膝盖生疼。面前是一座刚堆起来的新坟,土还是湿的,一铲子一铲子拍实了。坟头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棺材很薄,是村里老木匠赊账打的,说好秋后还。我娘死了。他们说,是雨天路滑,失足跌死的。
我不信。我娘在这条路上走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不会摔。那条路我走过无数遍,哪块石头松,哪段土软,我娘比谁都清楚。她采药的山路,坡陡、石滑、弯急,可她走了几十年,连崴脚都很少有。可这话我跟谁说去?没人听。
村长抽着旱烟,蹲在坟地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叹了口气,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丑哥啊,别了。你娘……命不好。”
命不好。这三个字我从小听到大。我娘命不好,嫁了个北京知青,生了孩子,男人跑了。我娘命不好,一个人拉扯我,攒了半辈子钱,到头来一场空。我娘命不好,摔在山沟里,连句话都没留下。可我不信命。我信我娘。我娘说,人活着,就得争。你不争,命就把你踩在脚下。
丑哥。这个名是我爹起的。我娘说,我爹第一眼看到我,皱了半天眉,说“这孩子真丑”,于是就叫了丑哥。后来我爹回了北京,再也没回来。我娘也不让我找他。我问过一次,我娘把碗摔了,我就再也没问过。
我长得其实不难看。我娘说我越长越像我爹,个头高,鼻梁挺,就是小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村里的孩子都笑我“丑哥丑哥,丑到没老婆”。我也懒得理他们。名字是别人叫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一北哥,起来吧,跪了三个多钟头了。”安楠跪在我旁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颜色不一样,一块深蓝一块浅灰。头上戴着孝,白布条绑得歪歪扭扭,她自己不会绑,是李东东胡乱给她系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皮厚得发亮。她家和我就隔着一道篱笆,我娘从小就把她当闺女养。小时候我娘做鞋,一做两双,一双给我,一双给安楠。我娘说,安楠的脚和我一样大,不浪费。
我摇摇头,没动。我不想动。膝盖麻了,腿僵了,可我总觉得,我要是站起来,我娘就真的走了。跪着,她还在我面前。站起来,就只剩一座坟了。
李东东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人群挤得密,她不管,拿胳膊肘开路,撞了好几个人,有人骂了一句,她回头瞪了一眼,那人就不吭声了。她一身灰扑扑的运动服,袖口挽到肘子上面,胳膊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痂,黑红色的。她手里拎着半麻袋纸钱,啪地扔在坟前,蹲下来就点火。
火苗蹿起来,纸钱卷成灰,飞上半空。李东东抓起一把纸钱往火里撒,声音又硬又脆:“婶儿,你安心走。你儿子以后归我们管。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她说话就这个调。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铁皮上。可我看见她扔纸钱的手在抖。她烧了好几张,没烧着的纸角掉在泥里,她捡起来,又扔进去。火光照着她的脸,眼睛亮得吓人,不知道是火映的,还是憋着泪。
张茜茜站在人群最边上,没说话,手里紧紧攥着五根孝带。她做事从来都有条理,丧事上人手不够,她一个人把来吊唁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谁烧纸、谁端茶、谁守夜,一张小纸条写得满满当当。村里的妇女都说,这丫头,将来是个当家的。可她不当家谁当家?她养母死了,养父走了,她一个人撑着一个空屋子,不把自己活成一根柱子,早就塌了。
“茜茜,”丁芯小声地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半条白布,“这、这个,安楠姐的孝带……我帮她系?”
丁芯是五个人里最小的,细胳膊细腿,像一株没长开的小白菜。她说话总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劲儿,眼睛一落到我身上,就挪不开了。她养母去年走的,走之前把她托给了我家。我娘说,添双筷子的事。可添的不只是筷子,是半张床,是半口粮,是一件一件旧衣裳改小的补丁。丁芯从不抱怨,她只说“够了”“行了”“挺好”。可我知道,她每天夜里都攥着那个铜扣睡。那个铜扣是她亲娘留给她的,铜面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两个字:“心”。
张茜茜点点头,把孝带递给她。丁芯接过孝带,走到安楠面前,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系。她系得很慢,怕系歪了。安楠低下头,让她系。系完了,丁芯又退回去,站在张茜茜身后,像一只躲在大鸟翅膀下的小雀。
这就是我们五个人。王一北、安楠、李东东、张茜茜、丁芯。五个没爹没娘,或者有爹娘等于没爹娘的孩子,在这条山沟里,像野草一样,风吹不倒,雨打不死。
“就是他们家!那个野种——叫王一北的!”
一声公鸭子嗓子划破了葬礼的肃静。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在铁皮上。人群呼啦一下让开一条道。让得快的差点摔倒,让得慢的被人推了一把,骂骂咧咧地往旁边缩。
黄老四领着三个跟班闯了进来。这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额头上一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蜈蚣。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毛茸茸的手腕。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结了老长,摇摇欲坠。走路一摇三晃,活像一只喝醉了的蛤蟆。村里人都怕他。不是怕他一个人,是怕他背后那根线。那根线连着乡里的赵有德。
赵有德。这个名字在牛蹄村,比村长好使。村长管的是地,赵有德管的是人。他手底下养着一帮人,明的暗的加起来四十多个。北边十三个村,山货、赌场、债,全是他的。前年西河村有个后生不服,要告他,一家四口被塞进麻袋扔进了拖长江。案子到现在没破。村里人夜里吓唬孩子,不说“狼来了”,说“赵有德来了”。
黄老四把烟头往坟前一扔,鞋底一碾。烟头在湿泥里滋滋响了一声,灭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王一北!你娘死了,这账不能赖吧?她活着的时候,在我那儿借了三千块钱。白纸黑字,有借条。现在人没了,这钱你当儿子的不还,说得过去吗?”
三千块。这个数在牛蹄村,够一家人吃三年。我娘活着的时候,连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她会借三千块?可她确实借过钱。有一年我生病,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娘半夜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镇上,敲开卫生院的门,大夫说要打针,我娘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不够。后来是找谁借的,我不知道。我娘从不跟我说这些。她只说,人活着,要脸。欠了钱,砸锅卖铁也要还。
安楠身子一抖,挡在我前面:“你胡说!婶儿没过过好日子,怎么可能找你借钱!”
“砰!”
黄老四身后一个跟班把安楠推开。那人五大三粗,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一掌推在安楠肩膀上,安楠没站稳,往后一倒,摔在泥地里。手肘磕在石头上,血当时就渗出来了,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里,很快被吸进去,只剩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我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一股火从胸口蹿上来,烧得我嗓子发干、手发麻。我站起来。跪了三个钟头,腿早就麻了,膝盖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我还是一步一步走到黄老四面前,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你说我娘欠你钱,借条呢?”
黄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我眼前一晃。纸是黄的,边角磨毛了,像是揣了有些年头。上面写了字,歪歪扭扭的,我只看清“三千元”三个字和右下角一个红手印。“看清楚!三千块,连本带利,今天要么还钱,要么——”
他目光越过我,落在安楠身上。那眼神让我浑身发冷。他上下打量安楠,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在挑一件东西。
“要么,让这丫头给我当两年保姆,抵了。”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