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苍玄去了郑铁山的院子。
院子在老城区深处，枣树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枣，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郑铁山坐在藤椅上，面前还是那个紫砂壶，壶里的茶叶换了——上次苍玄带来的铁观音。旁边石桌上放着一盘花生米，没动过。
“来了？”郑铁山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
苍玄坐下来。郑铁山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兰花香很淡。
“刘师傅昨天回去之后，没再提找你麻烦的事。”郑铁山端起紫砂壶对嘴喝了一口，“他的人里有人跟我说，刘师傅回去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宿，没练功，也没跟人说话。”
“我昨天没伤他。”
“我知道。你没伤他的身，你伤了他的心。”郑铁山放下紫砂壶，看着苍玄，“刘师傅练了四十年八卦掌，带的徒弟少说也有五六十个。这两年他眼看着徒弟们一个个往外走，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你来了之后，赵猛、陈远山都往你那边跑，他觉得是自己教得不好。你昨天那一手，把他最后的架子也打散了。”
苍玄端起茶杯。“我没有抢他的徒弟。赵猛和陈远山是自己来的。”
“我知道。但刘师傅不知道。”郑铁山捏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他这个人，心眼小，但也不是坏人。他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练了一辈子的东西，年轻人不学了。”
苍玄沉默了几秒。“你想得通吗？”
郑铁山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花生米咽下去，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青涩的小枣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想了六十年。”他说，“我二十岁开始教徒弟，教到今天，教了七十多年。教出来的徒弟，能打的没几个。能懂我意思的，更少。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教得不好。后来发现，不是教的问题，是路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苍玄。“古武这条路，走的是身体。练气、发力、招式、对抗——所有的东西都在身体里完成。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练到一定程度就上不去了。我九十多岁了，还能打，但只能打普通人。遇到你这种，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苍玄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你的路没有走错。只是走到头了。”
“对。走到头了。”郑铁山点了点头，“所以我昨天看到你帮赵猛和陈远山‘触发’经脉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你的路和古武不是一条路。你不抢我们的徒弟，你是在给年轻人开另一条路。”
他从藤椅旁边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这是我练了七十年功的笔记。里面记的不是招式，是我对身体的感觉。气怎么走、力怎么发、劲怎么收——这些我从来没有教过徒弟，因为教不会。但你也许能看懂。”
苍玄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字迹从年轻时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记录着不同时期对身体内部变化的感知。有一段写于四十年前：“今日悟得气走带脉，从命门到神阙，绕腰一周。以前只知气走任督二脉，今日方知带脉亦可走通。走通之后，腰力大增，重心更稳。”
苍玄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带脉。他在上古时代就打通了带脉，但那是用灵气冲开的。郑铁山没有灵气，靠几十年的身体练习硬生生把带脉走通了。这不是天赋，是毅力。
“你的笔记，我看得懂。”苍玄合上笔记本，“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练了一辈子，其实已经摸到了门。”
郑铁山愣了一下。“什么门？”
“你笔记里写的‘气走带脉’，就是修行的第一层门槛。如果你有灵气，或者有电流，你的修为至少相当于凝气五层。”
郑铁山端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苍玄看了好几秒。“你的意思是，我练了一辈子，其实是在修行的门槛外面打转？”
“不是打转。你在门槛外面把每一块砖都摸了一遍。只是差最后一脚，没有灵气或者电能，迈不进去。”
郑铁山把紫砂壶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面，背对着苍玄。风吹过枣树叶，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我九十多岁了。还能迈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