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乌子其人,年代与身份本就扑朔迷离:有人说他是黄帝时代人物,《轩辕本纪》载:“黄帝始划野分州,有青乌子,能相地理,帝问之以制经。”
也有人考据称其活跃于先秦,《文献通考》记:“秦有青乌子。” 还有人主张他是南北朝至隋初的萧吉。 可无论青乌子是谁,都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调动如此庞大规模的人力,在此秘密营建人形巨墓。 那么,这座人形墓,究竟是何人所筑? 青乌子若真在此设冢,又是如何将墓穴嵌入其中的? 鸠占鹊巢? 以他一代宗师的眼力,绝不会看不出这是宝地突变绝地。 明知凶险至此,为何还要冒险落葬? 仅仅为了传说中的陨铜? 一个个谜团缠绕不散,让人形墓愈发幽深莫测。 张启山环顾四周,转身直视齐铁嘴:“八爷,照你这么说,这墓进去就是送死。” “可那些东瀛人不仅进了,还接连挖开多座陪葬墓室。” “甚至改造暗哨,反复试验。” “你齐家那位高手,也是从里面活着闯出来的。” “你要说这儿十死无生,我不信。” “更何况,你家高人托我们办事,不是让我们来填命的。” “如果这墓真进不得,他为何没在入口留下警示?” 张启山这番话确实切中要害,齐铁嘴略一沉吟,起身俯身,重新摆弄罗盘与尺规,反复推演眼前这片地势的脉络。 可无论他如何换算、校验,结果始终如一,眼看齐铁嘴一遍遍重来,眉头紧锁、指尖发白,分明是不破不休的架势,王霄脑中忽地闪过齐家前辈留下的那几句话,心头一震:大伙儿光顾着被这凶煞格局唬住,心神不定,反倒把最关键的提示给忽略了,那线索本就是引路用的! 他转头望向齐铁嘴,声音沉稳:“八爷,不必再算了,外头这风水,确凿无疑是个绝地。” “但真正的高手,能在毫厘之间扭转气运。” “更何况,布下这‘人形墓’的,可是顶尖的堪舆宗师。” “既然外围没藏机关,那玄机,十有八九就在在里头。” “您别忘了齐家先辈那句原话。” 齐家先辈的话? 齐铁嘴眼神一滞,思绪倏然回溯,“下方另有乾坤,若参不透,齐氏后人不得擅入。” “下方另有乾坤!” 他双目骤然一亮,对了!就是这句话! “原来如此,上头的格局,全是障眼法!” “这才是真本事,借势而为,以凶养吉,先造出一块死地,再于其中另辟生门。” “懂点风水的,早被吓退;一窍不通的,连主墓入口都摸不到。” “好一个金蝉脱壳!” 齐铁嘴一拍大腿,脱口叫好,“既知内有玄机,那就下去瞧个明白!” 张启山向来雷厉风行,见齐铁嘴不再钻死胡同,当即拍板行动。 众人折返破道观,留下一队人手在地面警戒了望,王霄也安排一支护卫小队在外策应,其余人则依次抓住绳索,滑入深井,再沿石阶步入地下石室。 “底下就是墓道入口。” 齐铁嘴指向一处盗洞。 张启山举起火把一照,洞口凿在青灰石砖地上,锤痕粗粝杂乱,明显不是老手所为;更反常的是,所有凿击走向,都是自下而上! 王霄蹲身细看,果然,洞壁上的碎屑刮痕、锤点凹陷,全是从底往上迸裂的。 张启山举火当先跃入,王霄紧随其后,纵身前,眼角余光扫过洞口缠绕的那根红绳,刹那间,他脑中又浮起自己先前攀出时瞥见的那双幽冷眼睛,脊背微绷,浑身神经已绷至最紧。 众人陆续钻入盗洞,数十号人挤满甬道,几乎摩肩接踵。 火光摇曳,墓道四壁纤毫毕现。 两侧墓砖密布彩绘壁画,画的全是古装人物,可怪就怪在,每个角色都长着两张脸,左脸含笑,右脸泣泪。 穹顶则绘满山川奔涌、日月轮转,星辰皆以大小不一的莲花代之,风格朴拙古雅,确是南北朝手笔;唯有一朵火红莲瓣,在群星中灼灼刺目。 所有双面人,无一例外,笑脸朝后,背对那朵赤莲;悲容向前,正对着它,仿佛在哀悼。 “瞧着是南北朝的路数。” 齐铁嘴凑近细察,“若我所料不差,这描摹的是一场上古祭天大典。” “可双面人……从没见过,史籍里唯一有载的,只《山海经》里的西王母,传说她面分阴阳,一面赐生,一面夺命。” 王霄凝神细辨,在密密麻麻的双面人像中,终于寻到一个极小的身影:他独有一张脸,平静无波,目光不落壁画任何一处,只静静投向画外虚空。 “王小哥,看出什么了?” 吴老狗留意到他久久驻足。 “这儿有个异样人物。” 王霄抬手点向那小像。 众人围拢过去,一眼便觉不同,此人不仅面容单一,身形也格外微缩,神情泰然,视线更不沾画中景物,径直穿出画面之外。 大家顺着那目光望去,落在对面素净墙壁上,那里空无一画,唯六枚刀刻大字,力透石髓:天垂象,天鼓鸣。 “五行家术语,指天降陨石,乃大灾之兆。” 众人抬头,再看穹顶那朵赤莲,心下了然:所谓“天坠”,必是它无疑。 王霄却盯着那颗赤莲出神:陨石落地,一裂为三,一坠长白山,一落西王母国,一砸长沙城外。 青乌子既寻得此块陨铜,那另两处呢?他是否知情?可曾追寻? 若真去过张家古楼、蛇沼鬼城…… 说明他早知长生并非虚言。 西王母凭陨铜炼出尸鳖丹、造出畸变之物,青乌子又会捣鼓出什么? “看来此处,正是陨石坠落之地。” “可古时陨星坠地,向来被视作天谴恶兆,极不吉利。” “谁会偏偏选这不祥之所,大兴土木,修筑如此宏大的陵寝?” “这块石头,究竟藏着什么古怪?” 华夏大地,千百年来择地而葬,最重一个“吉”字。 像这种天降灾石之处,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齐铁嘴百思难解:墓主人究竟是何等心思,竟甘冒大忌,倾力营建? “想知缘由,走下去便是。” 张启山抬手一指前方墓道。 继续往前? 众人互望一眼,心知谜底只在深处,况且,此行真正要找的东瀛实验室,大概率就在前方。 张启山立刻调遣张家伙计,分作三组,持械在前开路警戒,防备突遇东瀛人; 队伍随后跟进,沿着幽深墓道缓缓深入。 王霄边走边留意,越往里去,两侧墓砖越显陈旧;前方那些绘有壁画的砖面,边缘均嵌着菱形对角纹饰,正是南北朝典型的模压镶嵌花砖。 眼前的青砖比先前所见更显沧桑厚重,表面浮雕着鹰喙人面的异禽、修长曳尾的神鸟、华美威仪的凤凰、清越灵秀的青鸾等种种飞禽。 而所有禽鸟之前,赫然刻着一只庞然巨物,九首之鸟,人身鸟躯,九面各异,却皆作女子容颜。 “九凤?” 王霄脱口而出,一眼便辨出这是古楚国奉为至高神只的九首灵禽。 楚地素有崇凤之风,屈原在《离骚》神游天界时开篇即咏:“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可见这条墓道,确系楚人所筑。 可它竟与一条南北朝时期的墓道直接贯通,这实在透着古怪。 张启山等人也立刻察觉异常,心知其中玄机:后世之人若看中前代墓穴风水上佳,常会强行破入、占穴改葬,谓之“鸠占鹊巢”。 “楚墓直通南北朝墓道?” “谁干的这事?也太不讲规矩了。” 齐铁嘴直摇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这楚墓下葬的,是个女人。” 王霄忽然开口。 “你怎么断定的?” 齐铁嘴心头一紧,听出了话里藏锋,鱼水合欢阵所引之灵,不也正是一位女子? “凤为雄,凰为雌。壁上所刻,全是凰鸟。” “再看那九凤人脸,眉目柔婉,唇线温润,分明是女子相貌。” “墓主,必为女性。” 他指尖点向壁画中展翅的凰与九首人面,道出依据。 “照这么讲,齐家前辈想引出来的,正是被后人强占墓穴的原主?” 齐铁嘴顿时醒悟,“倒也说得通,含恨而终,又被掘坟夺地,怨气积郁,化形而出,也不稀奇。” 王霄指腹在九凤额间轻轻一划,“这也解释得通,为何史书里查不到这座人形墓的营建记载。” “战国乱世,朝代更迭如走马灯,典籍散佚、竹简焚毁,本就是常事。” 更何况,秦始皇当年坑术士、烧方书,不少秘录可能就在那场大火里化成了灰。 王霄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疑云:又是人面兽身? 这楚国的九凤,怎与长生实验里那些畸变造物隐隐相似? ……呸,怕是近来见多了这类东西,脑子发紧,看啥都像罢了。 “不管墓主是谁,也不管谁后来占了地方。” “这些都不是眼下要紧的事。” “当务之急,是找到东瀛人的实验室。” 张启山目光扫过石壁浮雕,未作停留,抬脚便跟上前头探路的伙计继续前行。 唯独王霄临走时又驻足片刻,凝神看了眼那九凤浮雕,还有那根紧贴墙根、笔直刺向墓道深处的暗红丝线。 “佛爷!左边墙被凿穿了,连着一条矿道!” 前方传来喊声。 众人赶过去一看,墓道西侧石壁豁然洞开,露出一条宽阔矿洞,内里用粗木横梁层层撑牢,结构扎实。 “东瀛人挖矿时无意打通墓道,这才撞见这座大墓。” 王霄俯身细察矿洞入口,地上拖痕清晰,深浅不一,方向一致,直指洞内深处。 “火车上那口棺材,就是从这儿运出去的。” “往前推进,枪上膛,盯紧四下,东瀛人,很可能就在前面。” 张启山迅速扫视矿道走向,又回身查看墓道地面,果然发现更多往里拖拽的印迹。 张家伙计唰地拔出腰间盒子炮,咔嚓上膛;王霄朝护卫队微一颔首,十人齐刷刷亮出双枪,清一色德国造,锃亮沉实。 张家人不由侧目,驳壳枪里,德制最稳、最准、最耐用,也最金贵;一支德货,顶得上两支国产货的价钱。 可眼前这十人,人人双枪,这配置,看得人直咂舌。 一行人压低身形,步步戒备,一路深入,直至墓道尽头。 没见东瀛人的影子,反倒踏入一座天然山洞。 洞中矗立一道五丈高的巨石门,门楣阴刻四字:五百盘龙。 门后两侧,密布石雕人像,肃然列阵;再往里,则是一座飞檐翘角的高大殿宇,形制类道观,只是屋脊歪斜,梁柱微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