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翻《平山道藏》,曾在宋代曾巩《水断书·八通》里见过“鱼水合欢阵”的记载。
他抬手指向那根绷紧的红线,朝吴老狗开口解释,“这是个风水局,可不是什么助兴的玩意儿。” “是用来‘引’东西的!” “通常引的,是埋在地脉震位、或是沉在深潭淤泥里的死人!” “只要把跟死者沾过身的东西系在红绳一端,再把绳子甩进烂泥或水洼,它就会自己往下钻,找到目标尸体,猛地绷直、缠牢!” “齐家那位高人,想把那个道人尸妖给‘引’回来?” 吴老狗一拍脑门,这才明白风水里头还有这等玄机,随即惊讶地瞥了王霄一眼,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还通晓这类术法。 霍仙姑眸光微闪,下斗的人最稀罕的就是懂风水的,谁有这本事,谁就攥着半条命。 可王霄盯着那根红绳,神情凝重。 “不对劲,那道人尸妖是男的,可绳上绑的,却是女人的指甲。齐家高人到底想引谁?” “八爷,您家高人没交代清楚?” 齐铁嘴也凑近细看,指尖捻起那截指甲端详片刻,摇头:“他只说布了个‘鱼水合欢阵’,叮嘱谁也不许碰。还留话:此地风水另有讲究,须登高俯察。若参不透,齐家人一步都不准往下踏。” 听他说“另有讲究”,王霄并不意外。 毕竟这里是陨铜出没之地,又是青乌子长眠之所。 这位灵幻世界里的风水宗师,手底下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布置,他一点都不奇怪。 他真正挂心的,是这根红绳究竟在引什么? 他顺着绳子一路寻去,停在一只掀开盖子的陶缸前。 缸底早被凿穿,露出一个幽深盗洞。 红绳绷得笔直,直直没入洞中。 齐家高人要引的,就是这缸底下的尸体? 可那指甲分明属于一名坤道女修,莫非她练的是太阴炼形? 可太阴炼形未成者,肉身僵滞,寸步难移;而鱼水合欢阵专引死物,说明此人功败垂成,早已殒命。 那问题来了:这具尸体,为何会不在原位?又怎么跑的? 齐家高人又为何非要把它“引”回来? 王霄点起一支火折子,朝盗洞里一抛。 火光跃动间,底下并非矿道,而是一条铺着整齐石板的墓道。 “墓道?” 吴老狗和霍仙姑常年走南闯北,一望便知。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怔,本以为得翻山掘地找上许久的古墓,竟这么轻易就撞上了? 就在此时,外面忽传来一阵低回、节律分明的哨音,像某种古老呼应。 紧接着,一个张家伙计顺着绳索滑落下来,脚刚沾地便开口:“五爷、八爷,佛爷回来了。” “这么快?” 齐铁嘴一愣。张启山先前走得匆忙,他原以为至少得等三两天。 “墓道已确认,但下面凶险未明,还是先上去汇合为宜。” 王霄直接提议。 毕竟底下还盘踞着不少东瀛人,凭他们几个硬闯,无异于送命。 吴老狗三人自然点头,抓住绳索依次攀上。 王霄刚攀到一半,脊背忽然一紧,本能地回头,目光直直盯向那盗洞口。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窜上来。 洞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无声凝视着他;见他猛然回头,那双眼倏地一缩,眨眼便退入浓黑深处。 王霄头皮发麻,当即催动天子望气术扫去,却只见地脉气机奔涌如潮,那一片却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过活物。 “王小哥?” 上面的吴老狗见他突然顿住,似在盯什么,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邪性得很,前脚刚冒出个道人尸妖,莫非又来了别的?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王霄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没事。” 他没留意到,那根鱼水合欢阵的红绳,正悄然抖了两下。 爬出井口,抬眼一望,天边已染上晚霞,黄昏到了。 最先上来的齐铁嘴正与张启山低声交谈:“照您这么说,墓道是找到了,但齐家高人特意提醒,此处风水格局藏有隐忧?” 齐铁嘴点头:“正是。留言写得明白,连这风水局都瞧不出门道,下去就是送死。” 张启山懂风水,自然清楚格局之重。 一座墓的风水走势,牵动葬向、规制、机关乃至煞气流转;厉害的局,本身就是一道杀招。 不明就里闯进去,不过是替墓主添一副新骨。 “那你可辨得出这格局?” 张启山环顾四周。他虽略通皮毛,却只能看出谷中地气升腾、风聚水绕,确属吉壤;更深一层,还得靠齐铁嘴。 齐铁嘴不多言,从褡裢里取出罗盘,径直往山坡高处走去。 登上坡顶,他依罗盘重定方位。 这峡谷,入口纳风,谷底溪流蜿蜒,本是极佳的藏风聚气之所。 可怪就怪在,谷中每隔十余里,便突兀隆起一座位置杂乱的土包。 行家一眼便认出:那是大墓封土经年风化后剩下的残丘。 “不妙啊……” “大大的不妙。” 他一边低语,一边捡起枯枝,在地上勾画起来。 线条纵横交错,其间不时点下一枚墨点。 待轮廓初显,众人豁然醒悟,那竟是个人形! 张启山急忙四顾比对,果然发现整条峡谷天然契合人体轮廓;而齐铁嘴所点之处,正是一处处要害穴位。 连接各处关键节点的脉络,恰好与人体经络走势严丝合缝…… “简直是惊世骇俗的手笔!” 齐铁嘴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土丘,又低头审视自己刚勾勒出的人形图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土堆绝不可能全是实墓。” “必然是虚实相间,只为遮掩一座真正的主陵!” “可奇怪就奇怪在,史书上压根没提过,谁曾在这一带主持过如此浩大的营建工程?” “这般规模的营造,动辄征调数万民夫、耗费无数钱粮,按理说早该载入正史,怎会毫无痕迹?” 王霄运起天子望气之术,目光所及十里之内气机尽收眼底。 他发现那些土丘的气场参差不齐:有的空泛飘渺,有的沉实凝滞,但彼此之间竟有隐秘气流暗中贯通,对方不仅仿出了人形轮廓,连气血运行的路径都照搬无误。 “果真是一等一的奇谋。” 王霄伸手逐一指点那些由穴位串联而成的脉络线:“这是借了此地天然生成的人形宝壤,人为点定窍位、梳理经络。” “让这具‘假人’活了过来,通了神韵,风水效力反倒比真龙穴还要精纯。” “手笔之大,造诣之深,令人叹为观止。” 须知风水一道,向来是毫厘之差,谬以千里。 稍有偏差,吉地立变凶煞,福泽转成灾殃。 而布下此局之人,竟能分毫不差地在这片山川之上,硬生生‘点化’出一具完整的人形格局,既定穴,又通脉,更引气归元,将整片风水推升至登峰造极之境。 这份功力,简直高不可攀。 王霄再细察方位,发觉那座道观正巧压在人形图的心口位置。 心为气血之源,乃人身精气汇聚之所;若主墓设于此处,得天地灵枢之助,好处难以估量。 他随即依八阵图禁中的法度,一一丈量印证。 可当目光扫到那道天然形成的“断头铡”地貌,正正卡在人形脖颈一线时,脸色骤然发白。 那一片区域,原本象征五官的五座小土包早已塌陷湮没,只剩嶙峋残丘,形如腐尽血肉后裸露的颅骨。 这一刀劈下,上等宝地当场沦为斩首绝地。 若真有人埋入其中,别说祸延十八代,三代之内断子绝孙几乎是板上钉钉。 可这说不通啊,能布出如此人形格局的,必是顶尖风水宗师,怎会犯下这种致命疏漏? 更雪上加霜的是,还有“九鬼踩莲”的凶煞之势,直冲人形双足,等于一脚踏进鬼门关,再难回头。 啧,这哪是三代绝后?怕是刚下葬,血脉就断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这样? 不止王霄看出端倪,齐铁嘴也一眼识破:这是彻头彻尾的宝地反噬,半点生路都没留。 他此前推演出来的所谓“生门”,随着人形被斩首,瞬间化作死穴。 当下吓得面如金纸,嘴唇发颤:“佛、佛爷!我估摸着底下那些东瀛人,怕是活不过今夜了……要不咱们赶紧撤?直接调兵把这整座矿山围死!” “炸药备足,一把火全给它掀翻了!” 见齐铁嘴语无伦次、六神无主,张启山眉头紧锁,一时摸不清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失态。 王霄只得上前一步,把所见所察如实道来:“所以,这里本是一座由风水宗师亲手打造的顶级宝地。” “却被一道天然‘断头铡’拦腰截断,彻底堕为绝地?” 张启山等人这才听明白,怪不得齐铁嘴反应如此激烈。 “没这么简单!” 齐铁嘴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惨白,却已强自镇定下来,抢着插话:“这人形宝地已被点窍通脉,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活’了!” “你把它当成一种另类生命体,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忽然抛出一句:“你们知道,世上最凶的怨灵是什么吗?” 不等旁人回应,他自己便接了下去:“是刚投胎即夭的婴孩。” “尚未睁眼看世界,尚未尝一口人间滋味,便横遭夭折,心念纯粹,怨气无解。” “而这具人形宝地,就跟那个婴孩一模一样!” “刚刚成型,就被‘断头铡’一刀枭首,怨气裹挟绝地死气,凶险程度,根本没法估量。” 听到“人形风水可视为活物”这话,就连见多识广的张启山、吴老狗,也都愣在原地,瞠目结舌,这讲的还是风水吗?怎么听着像聊阴司鬼事? 他们跟古墓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是头回听见这种说法。 王霄听完齐铁嘴的话,心头微震,凝神再看,人形墓地气机清晰浮现于脑海,可他分明没感知到一丝一毫的怨气! 这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地下另有玄机? 再想到布此局者,会不会是青乌子? 他心里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