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山径缓步而上,不到一盏茶工夫,一座悬于绝壁之上的驿站赫然撞入王霄眼中,整座驿站竟如飞阁临空,一条茅草长檐横贯崖边,绵延半里有余;栏杆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上面是一条贯通全楼的大通铺,放眼望去,几百号人横七竖八躺着,枕畔即是万丈虚空,可他们个个睡得安稳,呼吸匀畅。 想必是常走这条险路,早已把生死悬于一线当成了寻常事。 王霄等人挑了块空阔地方,卸下行囊安顿下来。 “佛爷,线人刚递来消息:之前圈定的几个可疑地点,全在谷底几处隐秘角落里。” 话音未落,方才在通铺上消失片刻的张副官,又领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挑夫钻了出来。 “火车十有八九是从这几座矿山之一开出的。” 张启山颔首,这与他们先前推断完全吻合。 “还有别的线索吗?” 挑夫摇摇头,压低嗓音:“佛爷,近来山里各侗寨、苗寨怪得很,寨门一律紧闭,外人休想踏进一步,连问话都无人应声。” 张启山目光骤然一沉,心头顿生疑云。 拒客?倒也不稀奇,苗寨本就排外;可再闭塞,也得跟商队换盐、换茶、换布匹,总不能饿着肚子过日子。 眼下这般铁桶似的封寨,背后必有缘由,莫非和东瀛人有关? “东瀛人在这一带占了几处矿?” “眼下有多少人在这山里活动?” 张启山直视挑夫。 既然寨子打探不出名堂,那就只能从东瀛人身上撕开口子。 抓几个矿上管事的,撬开嘴,不怕问不出实话。 挑夫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佛爷,东瀛人确实在这儿盘踞着四座矿山。可蹊跷的是,他们就像被山风卷走了一样,一夜之间,踪影全无。” “矿上的人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得罪了山神爷,被活生生吞进地底去了。” 张启山冷笑一声:“怕不是学了土耗子,自己打洞钻下去了。” 王霄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东瀛人撤走前,有没有大批囤货?补给规模,是不是远超日常所需?” 几十号人藏身山腹,总得吃饭喝水、点灯烧炉。难不成啃矿渣充饥、喝熔铁解渴? 只要查清那批补给运进了哪座矿洞,就能顺藤摸瓜,锁死火车驶出的位置,也就能确定墓穴入口与实验室所在。 张启山一听便懂,转头望向挑夫。 “大动静有过两次,都在一个月前。” “当时山外来了一队驮马,数量多得吓人,连茶麻古道都快堵死了。” 挑夫回忆着补充:“好像还运进不少铁疙瘩似的机器,累垮了不少骡马。” 那批货进山后没过半个月,东瀛人就彻底没了影儿。 至于东西究竟卸在哪座矿,谁也说不清,当时东瀛人直接拉起护矿队,封锁路口,连烟尘都遮得严严实实,谁也摸不着门道。 张启山眉头微松:那批货,八成就是实验室的器械与长期驻扎的粮秣。 可听到最后,终究还是皱起了眉,对方早料到有人会循补给追查,提前设防,滴水不漏。 真钻进地底了? 王霄忽然起身,踱至栏杆边,凝神运起天子望气术,目光沉入谷底。 若东瀛人聚于一处,地下人气汇聚,理应如灯烛般显眼。 可当他气机扫过四座矿山时,却只见一团混沌:矿道纵横,地脉之气顺着坑道四处奔涌,又被矿石浊气搅得七零八落,阴阳错乱,根本寻不见活人的气息。 反倒是不远处九座山头,引得他目光一滞。 那九峰气机极诡,寻常山势,或阳盛阴衰,或阴重阳轻,总归阴阳相济;可这九座山,却阴寒刺骨,纯阴无阳,死气沉沉。 再细看,每座山头气机凝成一只漆黑鬼足,齐齐踩落;而山谷气机翻涌聚拢,竟化作一朵金莲,本该祥光普照,却被九只鬼足死死踩住。 风水格局由此剧变:吉地顷刻化作绝凶之局,凶上加凶,单是凝神望去,王霄脊背便泛起一阵凉意。 齐铁嘴见王霄久久伫立栏边,心生好奇,也凑过去瞧了一眼,只一眼,他脸色刷地发白,失声叫道:“糟了!大事不妙!” “佛爷,咱们赶紧掉头!” “这山谷层峦叠嶂,形如一朵盛开莲花,本是上等龙脉宝地!” “可那九座山头,座座似断腿残肢,又偏居极西,正是‘鬼脚’之象!” “九鬼踏莲,正对鬼门关!” “这是冲着咱们九门提督来的啊!” 张启山眉峰一扬,语气沉稳如铁:“鬼门关摆在这儿,它敢迎,我就敢闯。” 听到张启山说连鬼门关都得闯一闯,齐铁嘴眼珠子差点瞪出眶,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佛爷,您自己就是风水行家啊!” “这种局,您敢踏进去,它就真敢吞人!” “不行不行,这活儿我可不接,您张家虽说子嗣单薄,好歹还有后人撑着门楣。” “我可是光棍一条,婚都没结,祖训压着呢!九鬼踩莲花这种邪门古怪的异象,我不沾!” 张启山只静静听着,等他絮叨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八,你倒说说,齐家前辈为何拼上性命,甚至动用封仙续命这等禁术,硬把那列火车推到咱们眼皮底下?” “齐家祖训讲的是明哲保身,不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东瀛人的狠毒,你亲眼见过;尸蛾子的阴邪,你也亲历过。” “他们正密谋一场滔天祸事。” “这一趟,不为私利,不为小我,为的是九州苍生,大义当前,纵死无憾!” “你若真打退堂鼓,现在就走。” 齐铁嘴斜睨他一眼。换作旁人拿“大义”二字压他,他早抡起布幡抽过去了,空喊口号谁不会?自己都未必守得住的道义,还指望算命先生替你豁出去? 可佛爷不同。他嘴里说出“大义”,脚底下就已先踏进刀山火海。 齐铁嘴长叹一声,指尖掐动,片刻后拇指停在小指根部。 “雷山小过卦,飞鸟遗音,密云不雨。” “凶兆啊。” 王霄在一旁听得入神。 这雷山小过,是《周易》六十四卦之一,上下两卦相叠:上艮下震。阳刚为大,阴柔为小,主诸事难成,宜做小事,忌行大事。 寻矿、破敌、捣毁东瀛人的阴谋,哪一件不是千钧重担?齐铁嘴精于卜筮,向来信卦如命。 “佛爷,此卦主事多舛,且云气未开、吉凶未明,恐怕背后另有隐情。” “不止眼前这些?” “东瀛人图谋的已是灭顶之灾,底下竟还埋着别的?” 张启山眉峰一拧,旋即舒展。 “老八,听我一句实话,干大事,绝不能靠卦象拍板!” “想成事,哪怕卦是死局、是绝路,也得挺直腰杆往前冲!” “拼的是胆气,是血性,是豁出去的命!” “长沙城的安危、九州大地的存亡,岂能押在一卦之上?” 王霄默默颔首。 有这份心劲,才扛得起张家一支从东北杀出血路,在长沙扎下根基、打出一片天地。 天机卦象,不过是世事万千可能中的一缕影子,可参,不可赖。 可他目光却悄然投向远处的九鬼踩莲花地势,一边回忆八阵图里的阴阳流转之理,一边琢磨起来:“八爷,您光盯着卦辞了,再瞧瞧那山形。” “雷山小过,上艮为山、为止,下震为雷、为动,上逆而下顺。” “我们要找的矿脉深埋地底,正应‘下顺’之象。” “那九鬼踩莲花,至阴至寒,恰合‘阴为小’之理。” “所以这一趟,反而是顺风顺水。” 齐铁嘴听完,嘴巴微张,愣住半晌。 这卦……还能这么解? 跟谁学的? 这人蔫儿坏啊! 当着算命先生的面,把卦理掰开揉碎再塞进自己话里,分明是拿卦象当抹布使! 倒是张启山听得频频点头,伸手拍了拍齐铁嘴肩头:“听见没?学着点。” 齐铁嘴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娘的,照他俩这说法,只要卦象不吉利,就全是放屁,非得往能成事的方向硬拗? 打卦问卜,什么时候变成随口编排的戏法了? 他气堵得厉害,翻身躺回通铺,闭眼装睡,眼下真不想瞅见这俩人。拿歪解的卦辞糊弄算命的,哪有这样的? 王霄却已起身,不动声色扫视整座驿站。 这古驿地处要冲,往来人踪尽收眼底,稍有异动,立时可知。 东瀛人必在此埋了暗桩。 揪出一个,或许就能撬开矿山藏匿之处的缺口。 通铺里人杂得很:行商、猎户、护院,气息驳杂,但多数平和寻常。 王霄只一眼,便从中拎出几道异常气机,其中三人阴气浮动,竟与车厢里那些蛾面怪物隐隐相似。 莫非……东瀛人真把那邪术炼成了? 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踱到张启山身边,抬手点了点那几处铺位:“有东瀛暗哨。” 张启山目光轻扫过去,几人皆是脚夫打扮,粗衣草鞋,毫无破绽。 他朝副官微微颔首。 副官心领神会,抬手几个手势一打,通铺角落便悄无声息冒出几条黑影,看似随意踱步,实则已围拢过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远处忽传来一阵哨音,高低起伏,似赶路人闲来解乏。 副官侧耳细听,低声道:“佛爷,那几人脚型不对,常年穿木屐,足弓塌陷,脚趾分得很开。” 张启山点头,示意盯紧:“夜里动手。” 夜幕一落,通铺灯火次第熄灭。 王霄、张启山、吴老狗、副官四人同时睁眼起身,彼此交换个眼色,猫腰贴地,无声潜至目标附近。 旁边一人忽从被褥里探出手,三指轻竖,意思是:三个。 三个? 王霄一怔。 明明察觉四道异样气机,另一个却隔了三四张铺位,难道不是一伙的? 罢了,箭在弦上,宁抓错,不放过。 他抬手朝远处那人比了个手势,那个,我来。 张启山对多出一个第四人竟未被张家暗哨察觉,心头微讶,但只略一点头。 正要与吴老狗、副官分头动手制住目标,王霄忽然从怀里摸出几方素绢和一只玻璃小瓶,用绢布严严实实覆住瓶口,朝上倾倒些许粉末,随即递给他们每人一方,“捂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