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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九鬼踏莲

众人沿着山径缓步而上,不到一盏茶工夫,一座悬于绝壁之上的驿站赫然撞入王霄眼中,整座驿站竟如飞阁临空,一条茅草长檐横贯崖边,绵延半里有余;栏杆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上面是一条贯通全楼的大通铺,放眼望去,几百号人横七竖八躺着,枕畔即是万丈虚空,可他们个个睡得安稳,呼吸匀畅。

想必是常走这条险路,早已把生死悬于一线当成了寻常事。

王霄等人挑了块空阔地方,卸下行囊安顿下来。

“佛爷,线人刚递来消息:之前圈定的几个可疑地点,全在谷底几处隐秘角落里。”

话音未落,方才在通铺上消失片刻的张副官,又领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挑夫钻了出来。

“火车十有八九是从这几座矿山之一开出的。”

张启山颔首,这与他们先前推断完全吻合。

“还有别的线索吗?”

挑夫摇摇头,压低嗓音:“佛爷,近来山里各侗寨、苗寨怪得很,寨门一律紧闭,外人休想踏进一步,连问话都无人应声。”

张启山目光骤然一沉,心头顿生疑云。

拒客?倒也不稀奇,苗寨本就排外;可再闭塞,也得跟商队换盐、换茶、换布匹,总不能饿着肚子过日子。

眼下这般铁桶似的封寨,背后必有缘由,莫非和东瀛人有关?

“东瀛人在这一带占了几处矿?”

“眼下有多少人在这山里活动?”

张启山直视挑夫。

既然寨子打探不出名堂,那就只能从东瀛人身上撕开口子。

抓几个矿上管事的,撬开嘴,不怕问不出实话。

挑夫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佛爷,东瀛人确实在这儿盘踞着四座矿山。可蹊跷的是,他们就像被山风卷走了一样,一夜之间,踪影全无。”

“矿上的人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得罪了山神爷,被活生生吞进地底去了。”

张启山冷笑一声:“怕不是学了土耗子,自己打洞钻下去了。”

王霄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东瀛人撤走前,有没有大批囤货?补给规模,是不是远超日常所需?”

几十号人藏身山腹,总得吃饭喝水、点灯烧炉。难不成啃矿渣充饥、喝熔铁解渴?

只要查清那批补给运进了哪座矿洞,就能顺藤摸瓜,锁死火车驶出的位置,也就能确定墓穴入口与实验室所在。

张启山一听便懂,转头望向挑夫。

“大动静有过两次,都在一个月前。”

“当时山外来了一队驮马,数量多得吓人,连茶麻古道都快堵死了。”

挑夫回忆着补充:“好像还运进不少铁疙瘩似的机器,累垮了不少骡马。”

那批货进山后没过半个月,东瀛人就彻底没了影儿。

至于东西究竟卸在哪座矿,谁也说不清,当时东瀛人直接拉起护矿队,封锁路口,连烟尘都遮得严严实实,谁也摸不着门道。

张启山眉头微松:那批货,八成就是实验室的器械与长期驻扎的粮秣。

可听到最后,终究还是皱起了眉,对方早料到有人会循补给追查,提前设防,滴水不漏。

真钻进地底了?

王霄忽然起身,踱至栏杆边,凝神运起天子望气术,目光沉入谷底。

若东瀛人聚于一处,地下人气汇聚,理应如灯烛般显眼。

可当他气机扫过四座矿山时,却只见一团混沌:矿道纵横,地脉之气顺着坑道四处奔涌,又被矿石浊气搅得七零八落,阴阳错乱,根本寻不见活人的气息。

反倒是不远处九座山头,引得他目光一滞。

那九峰气机极诡,寻常山势,或阳盛阴衰,或阴重阳轻,总归阴阳相济;可这九座山,却阴寒刺骨,纯阴无阳,死气沉沉。

再细看,每座山头气机凝成一只漆黑鬼足,齐齐踩落;而山谷气机翻涌聚拢,竟化作一朵金莲,本该祥光普照,却被九只鬼足死死踩住。

风水格局由此剧变:吉地顷刻化作绝凶之局,凶上加凶,单是凝神望去,王霄脊背便泛起一阵凉意。

齐铁嘴见王霄久久伫立栏边,心生好奇,也凑过去瞧了一眼,只一眼,他脸色刷地发白,失声叫道:“糟了!大事不妙!”

“佛爷,咱们赶紧掉头!”

“这山谷层峦叠嶂,形如一朵盛开莲花,本是上等龙脉宝地!”

“可那九座山头,座座似断腿残肢,又偏居极西,正是‘鬼脚’之象!”

“九鬼踏莲,正对鬼门关!”

“这是冲着咱们九门提督来的啊!”

张启山眉峰一扬,语气沉稳如铁:“鬼门关摆在这儿,它敢迎,我就敢闯。”

听到张启山说连鬼门关都得闯一闯,齐铁嘴眼珠子差点瞪出眶,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佛爷,您自己就是风水行家啊!”

“这种局,您敢踏进去,它就真敢吞人!”

“不行不行,这活儿我可不接,您张家虽说子嗣单薄,好歹还有后人撑着门楣。”

“我可是光棍一条,婚都没结,祖训压着呢!九鬼踩莲花这种邪门古怪的异象,我不沾!”

张启山只静静听着,等他絮叨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八,你倒说说,齐家前辈为何拼上性命,甚至动用封仙续命这等禁术,硬把那列火车推到咱们眼皮底下?”

“齐家祖训讲的是明哲保身,不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东瀛人的狠毒,你亲眼见过;尸蛾子的阴邪,你也亲历过。”

“他们正密谋一场滔天祸事。”

“这一趟,不为私利,不为小我,为的是九州苍生,大义当前,纵死无憾!”

“你若真打退堂鼓,现在就走。”

齐铁嘴斜睨他一眼。换作旁人拿“大义”二字压他,他早抡起布幡抽过去了,空喊口号谁不会?自己都未必守得住的道义,还指望算命先生替你豁出去?

可佛爷不同。他嘴里说出“大义”,脚底下就已先踏进刀山火海。

齐铁嘴长叹一声,指尖掐动,片刻后拇指停在小指根部。

“雷山小过卦,飞鸟遗音,密云不雨。”

“凶兆啊。”

王霄在一旁听得入神。

这雷山小过,是《周易》六十四卦之一,上下两卦相叠:上艮下震。阳刚为大,阴柔为小,主诸事难成,宜做小事,忌行大事。

寻矿、破敌、捣毁东瀛人的阴谋,哪一件不是千钧重担?齐铁嘴精于卜筮,向来信卦如命。

“佛爷,此卦主事多舛,且云气未开、吉凶未明,恐怕背后另有隐情。”

“不止眼前这些?”

“东瀛人图谋的已是灭顶之灾,底下竟还埋着别的?”

张启山眉峰一拧,旋即舒展。

“老八,听我一句实话,干大事,绝不能靠卦象拍板!”

“想成事,哪怕卦是死局、是绝路,也得挺直腰杆往前冲!”

“拼的是胆气,是血性,是豁出去的命!”

“长沙城的安危、九州大地的存亡,岂能押在一卦之上?”

王霄默默颔首。

有这份心劲,才扛得起张家一支从东北杀出血路,在长沙扎下根基、打出一片天地。

天机卦象,不过是世事万千可能中的一缕影子,可参,不可赖。

可他目光却悄然投向远处的九鬼踩莲花地势,一边回忆八阵图里的阴阳流转之理,一边琢磨起来:“八爷,您光盯着卦辞了,再瞧瞧那山形。”

“雷山小过,上艮为山、为止,下震为雷、为动,上逆而下顺。”

“我们要找的矿脉深埋地底,正应‘下顺’之象。”

“那九鬼踩莲花,至阴至寒,恰合‘阴为小’之理。”

“所以这一趟,反而是顺风顺水。”

齐铁嘴听完,嘴巴微张,愣住半晌。

这卦……还能这么解?

跟谁学的?

这人蔫儿坏啊!

当着算命先生的面,把卦理掰开揉碎再塞进自己话里,分明是拿卦象当抹布使!

倒是张启山听得频频点头,伸手拍了拍齐铁嘴肩头:“听见没?学着点。”

齐铁嘴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娘的,照他俩这说法,只要卦象不吉利,就全是放屁,非得往能成事的方向硬拗?

打卦问卜,什么时候变成随口编排的戏法了?

他气堵得厉害,翻身躺回通铺,闭眼装睡,眼下真不想瞅见这俩人。拿歪解的卦辞糊弄算命的,哪有这样的?

王霄却已起身,不动声色扫视整座驿站。

这古驿地处要冲,往来人踪尽收眼底,稍有异动,立时可知。

东瀛人必在此埋了暗桩。

揪出一个,或许就能撬开矿山藏匿之处的缺口。

通铺里人杂得很:行商、猎户、护院,气息驳杂,但多数平和寻常。

王霄只一眼,便从中拎出几道异常气机,其中三人阴气浮动,竟与车厢里那些蛾面怪物隐隐相似。

莫非……东瀛人真把那邪术炼成了?

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踱到张启山身边,抬手点了点那几处铺位:“有东瀛暗哨。”

张启山目光轻扫过去,几人皆是脚夫打扮,粗衣草鞋,毫无破绽。

他朝副官微微颔首。

副官心领神会,抬手几个手势一打,通铺角落便悄无声息冒出几条黑影,看似随意踱步,实则已围拢过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远处忽传来一阵哨音,高低起伏,似赶路人闲来解乏。

副官侧耳细听,低声道:“佛爷,那几人脚型不对,常年穿木屐,足弓塌陷,脚趾分得很开。”

张启山点头,示意盯紧:“夜里动手。”

夜幕一落,通铺灯火次第熄灭。

王霄、张启山、吴老狗、副官四人同时睁眼起身,彼此交换个眼色,猫腰贴地,无声潜至目标附近。

旁边一人忽从被褥里探出手,三指轻竖,意思是:三个。

三个?

王霄一怔。

明明察觉四道异样气机,另一个却隔了三四张铺位,难道不是一伙的?

罢了,箭在弦上,宁抓错,不放过。

他抬手朝远处那人比了个手势,那个,我来。

张启山对多出一个第四人竟未被张家暗哨察觉,心头微讶,但只略一点头。

正要与吴老狗、副官分头动手制住目标,王霄忽然从怀里摸出几方素绢和一只玻璃小瓶,用绢布严严实实覆住瓶口,朝上倾倒些许粉末,随即递给他们每人一方,“捂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