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有他坐镇,十里之内并无厉鬼横行。这股气血狼烟一闪即逝,想来不会惊动远处的阴物。
这么一来,九叔便安心进了屋。 王霄自己都还没察觉,他炼化尸妖本源、吞服吸魂丹后体魄暴涨,气血外溢的波动竟让九叔心头一震。 待他沉息敛气,收起黑山力士,便倒头歇下。 第二天,王霄带着人提着礼盒,直奔义庄而去。 正念早课的文才和秋生听见叩门声,互看一眼,“师傅,有客到!咱去开门!” 两人立刻撂下经卷,拔腿冲向门口。 屋里坐着的九叔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文才和秋生刚拉开门,就见王霄站在门外。 “王哥儿,是你啊!” 一瞧见他,俩人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侧身让路。 先前王霄登门求师,带了不少厚礼,给二人留下极深印象;只可惜九叔没应下这桩拜师,不然他们还真想瞧瞧,有个富户出身的师弟会是啥光景。后来王霄常派人在义庄采买驱邪符、镇煞物,每次都不忘捎上些点心、茶叶、上等烟丝,礼数周全,心意实在。 两人对他自然亲近又敬重。 “是我!文才、秋生兄弟,九叔在吗?” 王霄朝后一抬手,示意随从把礼盒抬进门。 “师傅就在里头坐着呢。” “嚯!王哥儿,这堆得跟小山似的!” 文才和秋生眼睛都亮了,伸手就想搭一把。 “嚷什么嚷!” 话音未落,九叔已不知何时立在二人身后,左右各拍一记后脑勺。 “小霄,你送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九叔,都是心意,一来谢您前阵子救我商队那几条命;二来登门哪有空手的道理?再说了,都不是什么稀罕物,您就别推辞了。” 王霄一挥手,随从利落地把礼盒一一摆好。 九叔见状,也没再拦着。 他抬手引路:“走,厅里坐。” 刚落座,便问:“对了,上次那孽障,后来还盯上你的商队没?” “盯?”王霄笑了笑,“多谢九叔挂心,那畜生,再也没机会出手了。” “嗯?” 九叔一怔,抬眼望来,满是疑惑。 可稍一凝神,目光便顿住了:刚才没细看,如今才发觉,王霄面色红润、气息绵长,整个人精气充盈、神采内蕴;他暗运虚眼观炁,只见对方体内气血如铁铸铜浇,凝实厚重,连山中猛虎、林间巨熊都难及万一。 这情形,与昨夜惊鸿一瞥的异象竟隐隐呼应。 可这怎么可能? 两三个月前王霄初来时,不过是个筋骨结实的寻常汉子;短短时日,气血竟强横至此? 便是旁门左道的速成之法,也绝难做到这般地步,更何况王霄一身气血澄澈饱满,毫无阴戾污浊之气,显然不是邪术所为。 “小霄……昨晚那股气血异动,是你引来的?” 九叔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王霄微愣,旋即明白过来:定是苦海突破、体魄骤涨,一时压不住气血,才泄出几分锋芒。 “正是。” 听他亲口承认,九叔倒抽一口冷气。 茅山列代祖师在上,天生筋骨强健者,他见过;但短短两三月,从凡夫之躯跃至如此境界,闻所未闻! 除非服下传说中的灵丹妙药,才有可能。 可眼下这世道,真药早已断根,连影子都难寻。 可他再细看,却见王霄气血之下,隐隐浮动着几缕驳杂却无害的灵光。 “小霄,你练过左道法术?” 九叔神色一肃,直视王霄。 “不错,得了几门小术。” 见九叔一眼识破,王霄也不遮掩,坦然应下。 “我看你身上那几缕灵光虽不纯正,却无怨毒缠绕,也不是那种嗜杀夺命的恶法。” “但我必须提醒你,莫要沉溺于左道。” “一则,此类功法耗损元精、折损寿元,练得越久,命越短。” “二则,有些法子炼法残忍,活取人心、强拘生魂,过程里沾染的暴戾念头,极易蚀心乱性,叫人渐渐变得冷酷狠毒、六亲不认。” 九叔盯着王霄,语气沉而稳。 茅山虽讲正邪分明,却非死守教条的腐儒。 只要不是灭绝人性的邪法,他向来不赶尽杀绝。 何况此前替王霄训练护卫队时,他也亲眼见过王霄在王家镇减租赈粮、平价供药、修桥铺路,桩桩件件,皆显其心地端正。 这才肯开口点拨,而非一味斥责。 “九叔放心,我练这几门术,只为防身保命,全是循规蹈矩的正路炼法。” “对了九叔,修行界这些规矩、常识,您能给我讲讲么?” 王霄顺势请教。 九叔略一思量,觉得确有必要点拨一二,若任由他懵懂摸索,一个不慎,真可能误入歧途。 “小霄,我先说修行境界,再说其他。” 王霄立刻坐正身子,静心聆听。 “修行,修的是‘炁’。” “炁,乃性命之本,生机之源。” “整个修炁之路,分四大关: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王霄心中微动,这不正是道门最根基的进阶次第? “而‘炼精化炁’,又细分为几步。” “第一步,是温养先天一点灵光,再以它熔炼水谷精微,转为体内可运之炁;炁行周身,锻骨强筋、养神固魄,此步唤作‘胎息’。” “胎息积累足够,方能探查自身玄关一窍,此窍幽微难测,乃天地交感之门户;一旦贯通,便可引天地灵气,与自身炁相融,凝成先天之炁;唯有炼出先天之炁,才算真正踏入大道门槛,此谓‘筑基’。” 王霄听得入神。 原来修炼起点,不在招式,而在灵光,自己一直无法入门,正是因为先天灵光薄弱,连承接水谷精微、化炁入体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只不过眼下,他修炼的是吞天魔功,专修体魄、气血与生命精气,压根不牵扯灵光这一层,因此,这方天地的功法,他依然没法上手。 “筑基之后,以先天之炁涤荡五脏,再从脏腑中凝炼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使先天之炁具备五行流转之能,这一步,唤作‘内炼’。” “内炼完成,接着得锤炼四肢与脊柱,外修百骸筋骨;而最关键、也最凶险的,是淬炼头顶六阳之首,激发生机,强健脑神,整套功夫,统称‘炼形’。” 王霄略一琢磨,这不就跟红毛宇宙里的道宫、四极、化龙三重关卡差不多? 只是此界修行者只把先天之炁洗得干净纯粹,便径直往前走,并未深挖肉身潜能,也没打算往深处凿。 “炼形之后,便是炼炁化神。” “脑神充盈,灵光聚而不散,凝为神魂,阴神便可离体夜游,纵跃千里,施法如神。” “若再将阴神中的阴浊之质尽数炼尽,阴极转阳,成就阳神,阳神不畏烈日阳威,可脱壳独存,这般人物,才当得起一声‘真人’。” “阳神之上,是凝练元神:聚则成形,散则为气,寿延千年,已可称‘天人’。” 王霄听得频频点头,原来此界修行路子,并不像红毛宇宙那般崇尚搏杀争胜,重心全在性命双修,一心叩问长生大道。 “还有呢,叔?” 见九叔停住话头,王霄立刻追问,后头不是还该有练神返虚、炼虚合道么? “还有?” 九叔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如今这年头,修出阳神的,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全躲进洞天福地里不出门;能凝成阴神的,更是凤毛麟角。” “个个都是宗门压舱石,镇山之宝。” “你连阴神都没影儿,知道后面境界有个啥用?别总盯着天上,脚底下还没踩稳呢。” “我跟你讲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杆秤,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别仗着道术扎实就去跟人斗法逞能。” 王霄连忙应下,毫不含糊。 九叔说完境界划分,又顺带聊起自己早年走南闯北的经历:稀奇古怪的精魅、厉烈难缠的恶鬼、真刀真枪的斗法诀窍…… 王霄听得入神,也终于咂摸出味来,在这灵气枯薄的当下,阴神以下的较量,胜负未必取决于修为高低,反倒更看谁的道法更老辣、更管用。 境界,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台阶,是道行厚薄的刻度;真正拼杀起来,靠的还是手上功夫、心上火候。 虽只是些入门常识,对王霄而言却弥足珍贵。 听完这一席话,他才算真正跨进了修行界的大门,不再两眼一抹黑。 临走时,王霄满载而归。待到任发择定迁坟之日,他主动请缨随行帮忙。任发稍一思量,便点头应允。 一行人先至义庄与九叔汇合,随后浩浩荡荡朝山上进发。 “九叔,到了,就是这儿。” 刚上山,任发便从滑竿上下来,抬手一指前方一座坟茔。 “当年风水先生断言,此处乃难得吉穴,九叔您瞧瞧,可还入眼?” 九叔上前细察片刻,开口道:“蜻蜓点水穴,确是块上等好地,穴长三丈四,可用仅四尺;宽一丈三,实堪用者不过三尺。” “所以绝不能平葬,必须‘法葬’。” 任发一听,当即竖起大拇指:“高明!九叔,您这话跟当年那位先生说得一模一样!” 站在九叔身后的文才忽然插嘴:“师父,啥叫‘法葬’啊?莫非是法国那边的葬法?” 九叔眼皮一掀,狠狠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法葬,就是竖着埋!叫你平时多听、多看、多练,偏不长记性!” 文才立马缩脖子退了回去。 “没错,当年先生说,先人竖葬,后人必亡。” 任发点头附和,又迟疑着问:“那……灵不灵验?” 九叔反问一句,任发顿时叹气:“这二十年,任家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实在不知缘由。” 其实他心里早有揣测,八成是风水出了岔子。 否则哪会真听信旧言去动祖坟? 风水这事,非万不得已,没人敢轻易惊扰。 “我看呐,那风水先生,怕是跟任家有仇!” “任老太爷生前,跟他结过梁子?” 九叔目光灼灼盯住任发。 任发摇头:“谈不上结仇。这块地,原本是他给自己留的吉穴,家父后来买下了。” “是利诱?还是胁迫?” 任发干笑两声,没接茬。 九叔冷哼一声:“肯定是胁迫。不然,他绝不会坑你。” 他踱步至坟前,俯身细看:“不然,怎会让你在蜻蜓点水穴上,硬盖一层洋灰?这不等于断了地脉生机!” “啊?九叔,这洋灰盖顶,有什么讲究?” 任发心头一震,果然,问题就出在这儿! “你这水泥封顶,棺材顶根本碰不到地气水汽,蜻蜓上哪儿点水去?” “地气淤塞,怨气横生,吉穴当场变废穴,甚至养出凶煞!” “他还算留了三分余地,叫你二十年后起棺迁葬,害你二十年,没害你一辈子;损你一代,没断你十八代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