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看着众人争论，没有打断，只是靠在帅椅上，手指敲着扶手，静静听着。炭火的热气烘得帐内暖烘烘的，皮革和汗水的味道越来越浓，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帐门晃来晃去，一缕冷风钻进来，吹得羊皮地图边角卷了起来。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杨广才抬手再次压下声音，目光落在左班最末尾的一个年轻胡人将领身上。那人身穿隋军制式铠甲，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眉眼锐利，正是归附不久的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你来说说，你怎么看这个计划。”杨广开口点了他的名字。
阿史那社尔闻言，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清亮，带着草原人的粗犷：“回陛下，臣以为，陛下这个计划，太对了！现在就是奇袭王庭最好的时机。”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阿史那社尔身上，不少老将领皱起眉，等着他说下去。
阿史那社尔抬起头，不慌不忙说道：“突厥人的习俗，入夏之后，天气炎热，各部都会分散到各处水草丰美的地方避暑，王庭附近只会留下不到一万的护卫。始毕可汗的三万主力，分散在三百里范围的草原上，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十天。我们现在突然奔袭，等他们反应过来，集结好兵马，我们已经攻破王庭，拿下始毕可汗的脑袋了。”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白道川位置，继续道：“草原上现在草长得正好，我们的战马不用带太多草料，沿途随处可以放牧，只要带够人马吃的粮食，支撑到拿下王庭就够了。始毕可汗根本想不到我们会提前出兵，更想不到我们敢直接奔袭他的王庭，防备必然松懈，这就是天赐的机会啊。”
苏威皱着眉，开口反驳：“年轻人懂得什么？万一始毕可汗早就把主力集中在王庭，等着我们去呢？我们八万精锐轻装深入，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阿史那社尔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苏公不知道草原上的情况，入夏时节水草分散，把三万骑兵集中在一块地方，不出三天，战马就得把附近的草吃光，只能喝西北风。始毕可汗再狡猾，也不会犯这个错。而且他现在还等着杨纶在长安起事，分散我们的兵力，他根本不会想到我们已经搞定了杨纶，更不会想到我们会抢先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抬起头，看向杨广，语气诚恳：“臣在突厥待了这么多年，对他们的规矩清清楚楚，现在王庭真的空虚，错过这个机会，等他们集结完毕，做好准备，我们再打，就要多付出好几倍的伤亡。陛下，奇袭必胜啊！”
阿史那社尔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帐内不少原本反对的将领都开始沉吟起来。张须陀摸着胡须，点了点头，跨步出列：“陛下，臣觉得阿史那社尔说得有道理。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是兵法正道。末将不才，愿意率领前锋营，先行出发，为陛下开路，直扑王庭！”
鱼俱罗跟着站出来，朗声说道：“臣也愿意打头阵！末将的近卫营都是精锐，敢跟着陛下深入草原，擒杀始毕可汗！”
反对的将领又站出来争论，段文振捋着胡须，沉声说道：“就算王庭空虚，我们奔袭千里，后勤怎么办？一旦始毕可汗的外围骑兵回援，把我们堵在阴山隘口，我们退都退不回来。而且粮草还差三成，八万大军，三日口粮都凑不齐，怎么打？”
“我们可以带走现有粮草，后续粮草只要打通道路，很快就能跟上来。”张须陀反驳道，“现在战机稍纵即逝，错过了，就再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风险太大了，陛下三思啊！”苏威再次拱手，语气恳切，“我们大隋占着国力优势，慢慢打也能赢，何必冒这个灭顶之灾的风险？”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帐内气氛越来越紧张，火药味十足。炭火噼啪一声，又溅起一颗火星，落在盆边，空气中的汗味和皮革味越来越重，风从帐门吹进来，带着外面野草的腥气，吹得烛火摇晃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杨广坐在帅位上，看着双方争论，手指依旧不急不缓敲着帅案，没有发话打断。他心里清楚，这些老将反对不是没有道理，奇袭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活，稳扎稳打虽然慢，但风险小，不容易出纰漏。可他更清楚，历史上隋军打突厥，就是因为太过谨慎，给了对方集结的时间，最后虽然打赢了，却也耗空了国力。现在有阿史那社尔这个内应，摸清了对方的底细，战机摆在眼前，错过了才是真的可惜。
而且他知道，始毕可汗最近也在策划提前南下，双方就看谁先出手，谁先掌握主动权。慢一步，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就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站岗的亲卫嗓门响亮，隔着帐门传进来：
“启禀陛下！帐外有铁勒诸部使者求见！说是奉了铁勒诸部可汗的命令，专程来大营见陛下，商议共击始毕可汗的事！”
亲卫的声音落下，原本吵吵嚷嚷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争论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帐门，又不约而同转向帅位上的杨广。
风掀起帐门一角，带着外面野草和泥土的气息吹进来，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杨广脸上的金色铠甲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