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漕运码头，第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粮船已经靠岸，船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粮食扛上岸，粗麻袋子蹭着肩膀，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滚着汗珠。码头官员拿着花名册，一笔一笔登记数量，朱笔划过纸页，墨迹在阳光下慢慢干透。风顺着运河吹过来，带着江南稻米的清香，裹着水汽扑在脸上。
洛阳城内，紫薇殿早朝的余温还没散去，砖石地面沾着早朝官员们留下的湿脚印，混着宫外带进来的青草气息。杨广留在御书房，裴蕴和宇文述侍立在丹陛之下，手里都捏着陈棱递来的第二封捷报。麻纸铺在紫檀木案上，墨迹清晰，陈棱的字带着军营汉子的刚硬，一笔一划把江南士族主动捐献钱粮的细节写得明明白白。
杨广指尖敲了敲案面，檀木的温润透过指尖传上来，空气中还残留着早朝熏过的龙涎香余韵，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勾着鼻腔发痒。八十余万石粮食，两百万贯钱，全都是江南士族主动送来的，不费一兵一卒，就收了这么一大笔。裴蕴站在下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户部这些天天天为辽东军费发愁，这下子缺口一下子填上了大半，连他鬓角的白发都显得精神了些。
“陛下，江南士族这次倒是识相。”宇文述率先开口，嗓音带着老臣的沉稳，袍角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陈棱抄了三家勾连叛乱的豪强，一下子就把他们吓住了，主动送钱送粮，说明江南士族已经认了朝廷的威严，这局势稳得比咱们预想的快。”
杨广拿起案边的茶盏，青瓷杯壁沾着细碎的水汽，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他抿了一口，新茶的清苦混着甘甜滑过喉咙，驱散了清晨的倦意。江南士族历来跟北方朝廷离心，旧陈灭亡二十多年，这根刺一直埋在江南腹地，这次陈叔欢谋反，正好给了朝廷一个彻底整顿江南的机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杀了领头的，收了不听话的，剩下的自然就乖了。
“裴蕴，你说说，这钱和粮该怎么安排？”杨广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财政重臣，目光落在对方沾着墨渍的官袍下摆，裴蕴这些天天天泡在户部算钱粮，袖口下摆全是墨迹。
裴蕴上前一步，躬着身拱手回话，靴底蹭着青砖发出轻响：“回陛下，臣以为，这钱粮是江南士族主动捐献，理应大部分留在江南，用来推行新政。臣算过，江南战后流民数十万，无地可种，只要拿出二十万石粮食，就能把流民都安抚下来，再拿五十万贯钱出来修桥铺路，恢复生产，剩下的七十万石粮食和一百五十万贯钱，正好北运，充实太仓，补充辽东军费。”
“说到新政，江南道总管的位置空了快一个月，臣请陛下早下旨意，任命合适的官员坐镇江南，好推行新政。”
宇文述接过话头，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须，胡须上沾着一点细碎的点心渣：“臣以为陈棱最合适，这次平叛陈棱是主帅，熟悉江南情况，而且他本身对陛下忠心不二，又在江南打了几个月仗，军中威望足够，镇得住场子。”
杨广点了点头，宇文述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陈棱出身寒门，靠着军功一步步升上来，跟江南士族没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推行新政不会有人情拖累，又打了胜仗，威望足够，留镇江南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拿起朱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松烟墨，墨汁饱满，顺着狼毫笔尖往下渗。
“拟旨。”杨广开口，笔尖落在明黄的绢帛上，划出遒劲的痕迹，“任命陈棱为江南道行军总管，领扬州刺史，留镇江南，全权处理江南军政事务，节制江南道所有驻军，继续清剿残余叛匪，不许漏网一个。”
绢帛铺在案上，墨迹慢慢晕开，黄纸黑字，旨意清晰。杨广顿了顿，继续写道：“江南承乱之后，民生凋敝，豪强多有隐田瞒户，着陈棱到任之后，即刻推行清查隐田政令，凡查出隐瞒不报的土地人口，一律收归官有，土地分给无地流民，人口编入户籍，三年免赋，让流民安居乐业。”
裴蕴站在下方，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忍不住开口：“陛下圣明！江南之乱，根源就是豪强占了太多土地，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跟着叛乱分子走，把隐田分给流民，从根上就断了叛乱的念想，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法子。”
杨广放下朱笔，拿起绢帛吹了吹，墨迹在空气中慢慢干透，带着松烟墨的清苦香味飘出来。除了清查隐田，还有一件事必须在江南推行，那就是科举。江南文脉兴盛，但是门阀垄断选官，寒门士子根本出不来，朝廷开科举，正好把这些人才收进朝廷，既削弱了门阀，又给朝廷增加了新鲜血液。
“还有，今年开科取士，着江南道各州县张贴皇榜，允许所有寒门士子报考，不限门第，择优录取，考中者直接送进京参加会试。”杨广把旨意叠好，递给旁边的高福，“让内卫快马送去江南，八百里加急，务必让陈棱三天之内接到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