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骨都捡起草地上的擦弓布,指尖微微发颤,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马鞭一甩,朝着北门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路边积水,打湿了路人的衣摆,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消失在城巷深处。
三日后,江南会稽城外。晨雾像扯不开的棉絮,沉沉压着会稽城外的开阔平原,草叶上的露水压得秆子弯了腰,风一吹,雾汽裹着青草腥气和远处江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吸进肺里都带着湿冷的凉意。官道上的尘土被露水压着,马蹄踏过,只扬起极淡的灰雾,三万禁军列着整整齐齐的方阵,黑色的铠甲在雾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甲叶碰撞的脆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枪尖斜指天空,像一片密不透风的刺林。
陈勒着马缰停在一块高坡上,玄黑色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扫过马颈。他腰挎横刀,手按在刀柄上,指尖能感觉到刀柄冰凉的纹理,目光越过前方的雾层,盯着远处会稽城的方向。三天前他接到陛下密旨,带着三万新编禁军从江都顺着运河南下,直奔会稽围剿五斗米道叛军,走的时候陛下特意拉着他交代,只杀首恶,胁从不问,凡是被裹挟入伙的百姓,只要放下武器一概赦免,不许滥杀无辜。
他到会稽城外扎营的当天,五斗米道就传了话,说今日要在城外和官军决一死战,喊着什么“弥勒降生,推翻隋炀”的口号,蛊惑了好几万流民跟着造反,占了几个县城,杀了朝廷派去的县令,把江南搅得鸡犬不宁。
雾层突然动了动,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无数野牛在平原上狂奔,紧接着就是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嘶哑的嗓子喊着“弥勒降生”,震得雾层都跟着发颤,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百姓特有的粗粝和狂热。陈棱眯起眼睛,能看见雾里涌出来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大多拿着锄头镰刀,少数人拎着从官军那里抢来的刀枪,密密麻麻铺了半里地,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汗臭和劣质酒混合的酸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越来越浓。领头的几个穿着黄色道袍,举着画着弥勒佛的黑幡,幡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领头的留着半尺长的白胡子,骑着一匹瘦马,扯着嗓子喊:“弥勒降世,隋朝气数已尽,跟着道尊杀了官军,人人都能入极乐世界!”
话音刚落,乌压压的人群就往前冲,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锄头镰刀举得老高,喊杀声混着哭喊声,乱糟糟滚了过来。陈棱身边的副将攥紧了长矛,转头对陈棱说:“将军,叛军冲过来了,要不要放箭?”
陈棱脸色平静,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目光扫过冲在最前面的人群,能看见不少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有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跟着大部队跌跌撞撞往前跑,脸上都是茫然的狂热。他哼了一声,开口说道:“放箭,射前排的道众,留着后面的活路。”
令旗往下一挥,前排的弓箭手齐齐松开弓弦,一片黑色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朝着冲过来的人群落下去。
箭雨落下,惨叫声瞬间炸开,冲在最前面穿黄袍子的道众倒下去一片,箭枝穿透粗麻布衣服,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青草,血腥气瞬间压过了汗臭味,弥漫在空气里。前面的人一倒,后面的流民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有人开始往后缩,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乱成了一团。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来,又倒下去几百人,叛军的阵型彻底乱了,有人扔下锄头转身就跑,哭喊声盖过了喊杀声。陈棱见状,拔出横刀,刀尖往前一指,沉喝一声:“步兵推进,骑兵两翼包抄,不许放跑首领!”
低沉的号角声吹起来,禁军步兵方阵踏着整齐的步子往前推进,长矛平举,黑色的铠甲像一道移动的城墙,踩得地面咚咚响。两翼的骑兵松开马缰,战马撒开四蹄,带着风从两侧冲出去,马蹄踏过叛军的人群,刀光闪过,鲜血溅得老远。
五斗米道的流民本来就是被裹挟来的,哪见过这种阵仗,禁军刚冲过来,就崩了缺口,大半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少数跟着道尊往前冲的,直接被长矛捅穿,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黄色道袍的首领看见不对,调转马头就要往城里跑,被追上来的骑兵一箭射中马腿,战马嘶鸣一声栽倒,把首领摔在泥地里,几个骑兵冲上去,把人按得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雾早就散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疼,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青草被鲜血浸透,变成深褐色,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忍不住咳嗽。陈棱骑着马慢慢走过战场,路边坐着一排排俘虏,被官军看押着,大多低着头,身上都是泥污,脸上带着恐惧,不少人饿得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被逼迫入伙的百姓。
副将牵着马跟在陈棱身后,递过来一份清点好的战绩:“将军,清点完了,斩首一千二百三十七级,俘虏两千一百四十六人,缴获兵器不计其数,生擒了贼首张金锁,就是他自称道尊,蛊惑百姓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