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风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臣驽钝,能中进士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名次。”
“你不用妄自菲薄。”杨广把榜单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李清风”三个字,“你的文章写得也不错,讲的是如何改革官制,加强吏治,切中要害,排第十,不冤。”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夜的久坐,腰腹有些发酸。推开窗户,清晨的风裹着槐花的清香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露水的凉意,瞬间扫走了一夜的疲惫。远处朱雀大街上已经有了早起商贩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飘过来,模糊又清晰。
“你们都辛苦了。”杨广转过身,看向几个熬了一夜的翰林,“都回去休息吧,此事办得好,朕记着你们的功劳。”
三个翰林连忙跪拜谢恩,脸上难掩激动,能参与这次重新阅卷,本身就是皇帝的信任,只要办好了,将来升迁自然少不了。他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衣摆扫过门槛,带进来更多清晨的凉气。
房里只剩下杨广、虞世基和李清风三个人。杨广拿起榜单,叠好放进怀里,看着虞世基说道:“按照原定的放榜时辰,半个时辰后贴去贡院门口,不用改时间,就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公平。”
“臣遵旨,这就去安排。”虞世基接过指令,躬身退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稳健的声响。
李清风站在原地,看着杨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杨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说,朕不怕世家子弟闹起来?”
“陛下圣明,臣确实担心,前十名占了六个,世家那边恐怕会不服,说不定又要生事。”李清风老实答道。
“不服又怎么样?”杨广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他们舞弊在先,朕已经网开一面,只办了主谋,没有牵连全族,现在重新阅卷,凭才学取士,他们有什么不服的?真要敢闹,朕正好一起办了,省得一个个藏在背后搞小动作。你放心,王俭这个榜首,当得名正言顺,朕敢评,就敢放,谁也说不出二话。”
李清风看着杨广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躬身一礼:“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放榜的黄榜挂在了贡院门口的影壁上,朱红的颜料写着名次,墨迹新鲜,还带着墨香。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的学子们挤成一团,踮着脚往榜上看,人头攒动,喧闹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最先挤到前面的,是几个寒门出身的学子,他们挤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当他们看到榜首“王俭”两个字的时候,一下子就炸了。
“王俭!榜首居然是王俭!我就知道他的才学肯定够!”
“你们看这里,第六是赵宽,第七是周桐,都是咱们一起在城南书院读书的!”
“我的天,前十名六个咱们寒门!真的中了!陛下真的给咱们寒门公道了!”
欢呼声一下子炸开,几个年轻的寒门士子激动得抱在一起,有的人甚至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空气里满是人身上的汗味,混着槐花的甜香,还有黄榜纸张的松脂味,嘈杂又热烈。
几个世家子弟站在人群外围,挤不进去,听着里面的欢呼声,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中有的人家里花了钱,原本定好了名次,现在却榜上无名,怎么可能服气。
一个穿着锦袍的崔氏子弟,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咬着牙,低声对身边的人说:“这肯定有鬼!杨广就是偏着寒门,凭什么王俭能当榜首?我看就是李清风走了后门!”
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眼神往不远处维持秩序的禁军那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别命了?没看见昨天王弘都被斩了,崔君绰都被抓了,你还敢在这里胡说?落榜了就是你才学不够,怪谁?”
那崔氏子弟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又看到禁军统领鱼俱罗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冷冷扫过来,吓得他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憋得更红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黄榜,那“王俭”两个朱红大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两把刀扎进他眼里。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哼了一声,攥着袖子转身走了,脚步重重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更多落榜的世家子弟,像他一样,心里憋着一团火,脸上满是不服气,却都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地盯着榜单看一会儿,然后低着头,怏怏地散开。阳光晒在黄榜上,朱红的字迹亮得晃眼,新科进士的名字一个个排列整齐,六个寒门子弟的名字,稳稳当当地嵌在前十名里,像六颗钉子,扎在了每个世家子弟的心上。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士子,挤到榜单前,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七位,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然后猛地跪下来,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额头都红了,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喊着:“谢陛下!谢陛下给小民一条活路!”
周围的寒门士子看着他,不少人都红了眼眶,纷纷跟着躬身行礼,风吹过贡院门口的老槐树,落下一阵槐花雨,白色的花瓣飘落在黄榜上,落在士子们的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