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猛地抬手，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奏折上，顺着桌角往下流，浸湿了木质的案几，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青瓷茶盏滚落在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好几片，青瓷碎片溅开，沾着茶水落在青砖地上，冷白色的瓷片在烛火下反光。
龙涎香的香气里瞬间混进了茶叶的清香，还有茶水打湿纸张淡淡的霉味。李清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皇帝这是真怒了。从他跟随陛下推行新政以来，从来没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火，哪怕是当初元胄勾结突厥密谋造反，陛下也只是平静地安排人围捕，没有像今天这样动怒。
他当然理解，科举是陛下打破门阀垄断的第一刀，是给大隋换血的开始，崔氏这一刀直接插在科举的心脏上，不仅是抢寒门士子的前程，更是打皇帝的脸，告诉全天下，门阀还是能说了算，皇帝的新政不好使。这要是处理不好，以后谁还相信科举？谁还相信陛下能给寒门出头的机会？
“这些世家大族，从南北朝开始，垄断了官位几百年，所有的官位都被他们占着，百姓有才华出不来，朝廷有位置选不到能人，国家怎么能强？怎么能久？”杨广站起身，走到御书房门口，背对着李清风，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朕知道他们不甘心，知道他们恨朕坏了他们的规矩，抢了他们的好处，要跟朕对着干。朕不怕他们对着干，明刀明枪来，朕接得住，可他们偏偏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考场上换人家寒门士子的卷子，抢人家的前程，这是什么东西？”
夜色里，远处鼓楼传来更鼓响，三更了，咚——咚——咚——，沉闷的鼓声隔着层层宫墙传进来，震得窗纸轻轻发抖。夜风吹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吹得杨广衣袍下摆轻轻晃动，殿内烛火晃了晃，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李清风垂着头，低声说道：“臣查过了，王弘收了崔君绰十万两银子，还有清河崔氏在京里的三家铺面，承诺事成之后，帮他活动礼部尚书的位置。崔君绰现在还在崔府喝酒等着呢，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没人能发现。”
“他当然觉得天衣无缝，这么多年，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习惯了。”杨广转过身，脸上的怒容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眼底深处烧得旺盛的火，他走到李清风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朕问你，现在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臣身边四个巡夜兵丁知道臣出来了，他们不知道具体内容，贡院里其他人都不知道消息，王弘和崔君绰也没有察觉阴谋已经暴露。”李清风立刻回答，语气干脆。
杨广点点头，伸手拿起案上一块干净的绢布，擦掉手上沾的茶水，慢慢走到书架旁，抽出一份空白的卷轴，摊在案上。烛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刚才的怒火已经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的杀意。
“崔君绰想要十个进士名额，想要把寒门考生的卷子换掉，那朕就成全他。”杨广拿起朱笔，在卷轴上飞快写下几个名字，笔锋力道极重，划破了宣纸，“现在你立刻回贡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巡查，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打草惊蛇。告诉所有内卫，都把眼睛擦亮，盯着王弘，盯着所有和崔氏有牵扯的阅卷官，把他们每一次交接，每一个暗号，都记下来。”
李清风上前一步，沉声应道：“臣遵旨。”
“等阅卷全部结束，名单拟定好了，送进宫来给朕审核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杨广把写好的名单叠起来，递给李清风，指尖带着烛火的温度，“那时候，所有人赃并获，一个都跑不了。朕要当着全天下的面，把这件事抖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口口声声说自己才学过人、道德高尚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一群什么货色。朕要把这次科举舞弊案，做成给所有门阀的警示，告诉他们，朕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碰，碰了，就要死。”
李清风接过名单，揣进怀里，能感觉到纸张上残留的朱笔墨迹温度，他抬头看向杨广，眼里闪着锐利的光，抱拳行礼：“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盯着他们，绝不会走漏半分消息，等陛下收网。”
杨广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抬手敲了敲案头，声音沉了下来：“告诉王俭，让他放心，他的卷子，朕给他保住，他的进士名额，谁也抢不走。”
李清风浑身一震，回过头，看见杨广站在烛火里，目光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喉头动了动，用力抱拳，大声应道：“臣代王俭，谢陛下隆恩。”
高福听见里面动静，推门进来，准备收拾碎瓷片，李清风跟他点头示意，快步走出御书房。夜色更浓了，宫道上的石灯笼依旧亮着，暖黄色的光拉长了他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笔直地延伸向宫门方向。
杨广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李清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低头看向桌案上浸湿的奏折，指尖轻轻敲着木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殿外的风声吹进来，撩动他的衣袍，空气中还残留着茶水溅开的清香，混着龙涎香，气味复杂。
窗外一片漆黑，长安城大部分人都已经沉入梦乡，只有朱雀大街上还有更夫敲着梆子，声音远远飘进宫里。清河崔府的后厅里，崔君绰大概还在和亲信饮酒，等着明天放榜，等着十个崔氏进士上榜，等着给他的家族再添一批朝中势力。
他倒要看看，崔君绰明天醒来，发现自己精心策划的阴谋被戳穿，所有参与者都被抓个正着，会是什么表情。
杨广抬手关上半开的窗，将夜风和凉意关在外面，转过身，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