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点点头,跟着高福往主院旁边的偏厅走。偏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面上摆着排查记录,一张一张整整齐齐码着。高福反手关上门,屋子里只剩下杨广和高福两个人,炭火噼啪响着,热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带着木炭燃烧的淡烟味。
“查到什么了?”杨广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回陛下,整个将作院大小一共二百七十三人,我们挨个核对了近半个月的出入记录,访客登记,还有每个人的日常花销,排查出七个有嫌疑的。”高福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记录,递到杨广面前,“其中六个要么是跟旧相识走动,要么花销一直就是那个水平,只有一个人,嫌疑最大。”
杨广接过记录,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名字,张全,三十五岁,原来是将作监旧人,改革后留用,现在管原料仓库的出入登记,是个从九品的小吏。记录上写着,半个月前,张全还欠着城外赌坊两千钱,被赌坊追着要债,没想到短短十天,他不仅还清了欠债,还在城外租了个小院子,娶了个二房,出手阔绰得很,前几天还给赌坊的头子送了十两银子的礼。
“出入记录呢?他最近跟谁见过面?”杨广翻着记录,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们查了门房的登记,他上周以回家探母为由请假出城,在城西的悦来茶馆跟一个黑衣人见过面,我们问了茶馆的伙计,那个黑衣人带的腰牌,是元胄元府的家奴腰牌,黑底铜纹,错不了。”高福低声禀报,“昨天我们还查到,他昨天下午又借买烟叶的由头出了将作院,在城门外的老槐树下,跟一个元府的家奴碰了头,说了一刻钟的话,那个家奴给了他一个布包,他收下带回来了。”
杨广放下记录,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元胄,果然是这个老东西。关陇集团的元老,先帝时候的老臣,一直把皇权当成门阀共治的工具,最早站出来反对科举,反对将作院授官,现在果然忍不住跳出来动手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杨广问道。
“还在原料仓库当值,我们没动他,就安排了两个人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高福答道。
杨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带着雨后的清凉吹进来,拂动他的衣摆。院子里,张全正提着一个水桶,给刚种的月季浇水,他穿着青色的公服,脸上带着看似平静的神色,时不时抬眼看看主院的方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浇水的动作有些僵硬,水浇多了,顺着花盆流出来,打湿了脚下的青石板。
“你做得很好,按兵不动,继续盯着。”杨广转过身,对高福说道,“他不是要给元胄报信吗?咱们放消息出去,说今夜三更,神臂弩会从将作院北门运出去,走官道往禁军大营去。让他把这个消息顺顺当当送出去。”
高福眼睛一亮,躬身道:“奴才懂了,奴才这就安排,绝对不让他起疑心。”
“记住,不要暴露,不要逼他,就让他安安稳稳把消息送出去。”杨广叮嘱道,“咱们要的不是他一个小吏,是元府那条大鱼,甚至是元府背后那些跟着一起蹦跶的人,都要给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奴才明白,绝对办得妥妥帖帖。”高福应道。
傍晚时分,将作院果然开始热闹起来,一队禁军悄悄开进了北门,几辆盖着黑布的大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进进出出,说话声音不大,但故意漏出几句“验好了”“连夜走”“禁军大营等着”之类的话,整个将作院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张全正在仓库核对账目,听到外面的动静,假装出去打水,站在墙角偷偷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禁军和大车,心里立刻定了下来。他端着水桶回到仓库,心脏砰砰直跳,手都有些发抖。元府那边说了,只要把神臂弩转运的消息送出去,就再给他五百两银子,有了这五百两,他下辈子都不愁吃穿了。至于皇帝,至于将作院,关他什么事,他本来就是将作监留用的旧人,皇帝上来搞什么科举,搞什么匠人授官,早就把他们这些旧人挤得没活路了,拿门阀的钱,办点事,天经地义。
他趁着天色渐暗,内卫换岗的间隙,悄悄折了一张小纸条,写清楚了转运时间、路线、车辆数量,藏在腰间的烟袋里,然后跟当值的同僚说,肚子不舒服,要去一趟茅房。同僚没多想,挥挥手就让他去了。
茅房在将作院的西墙角,外面就是一片小树林,翻墙出去就是官道。张全走进茅房,确认没人,把纸条拿出来,塞到预先挖好的墙缝里,做好记号,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好衣服,不慌不忙走了回去,继续核对账目,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他不知道,他这一系列动作,都被藏在屋顶瓦楞后面的两个内卫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内卫互相递了个眼色,轻轻跃下屋顶,绕到围墙外面,远远盯着那个墙缝,没有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整个将作院都静了下来,只有巡逻的内卫脚步声,规律地在院子里响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墙缝里的纸条静静躺着,夜色里,一道黑影悄悄摸过来,手指探进墙缝,摸出纸条,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迅速塞到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跟踪的内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夜行衣,远远吊在黑影后面,脚步轻盈得像狸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树叶上的雨水滴落下来,砸在他们的肩头上,冰冷刺骨,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死死跟着前面的黑影,看着他往元胄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