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0章：将作院开府，何稠任首卿
杨文师转身离开回廊，指尖沾了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秋日阳光透过叶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快步走向宫门，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怀里藏着给元胄的密信，墨迹未干，纸页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皱。宫门处，牵马的家仆早已等候，缰绳攥得笔直。
大业二年九月末，颁旨三日后，洛阳皇城西南侧的将作院驻地，朱红色的新宫门挂上了黑漆铜钉牌匾，“将作院”三个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这片区域原是闲置的官作坊，围墙刚刚粉刷过，石灰水的清冽气息还飘在空气里，新铺的青石板路面干净平整，踩上去没有半分尘土。
五更天刚过，宫门两侧已经站满了人。受邀前来观礼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左右，朝服颜色各异，绣着不同的飞禽走兽，领口袖口的绫罗光泽在阳光下流转。每个人都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好奇，有的暗藏不满，更多人则抱着观望的态度，低声交流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衣角摩擦的窸窣声，混着清晨潮湿的草木气息，在广场上浮动。
辰时三刻，宫道尽头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百姓远远被拦在坊墙外，只能听到动静，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负责警戒的内卫禁军穿着崭新的扎甲，手持长槊站在将作院门口，肃立如松，甲片反射着寒光，连呼吸都整齐划一。
杨广的御驾停在广场前，他没有坐步辇，直接翻身下了马，玄色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翻涌，腰间玉带束着劲瘦的腰肢，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广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何稠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快步迎上来，跪倒在台阶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臣何稠，接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杨广走上前，亲手扶起他。老人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那是一辈子摸工具磨出来的，此刻微微颤抖，指节都有些发白。杨广能感觉到他心底的激动，指尖传来老人掌心的温度，混着一丝桐油的清香气，那是常年和木料铁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何卿免礼，今日开府，朕等着看你的成果。”
“臣不敢负陛下所托。”何稠声音有些发哑，站起身的时候，眼角已经泛起了湿意。
杨广迈步走上台阶，站在将作院门口的平台上，抬抬手，虞世基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走出来，展开后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皇帝诏曰：国之兴，赖百工技精，民之安，赖器用便利。今设将作院于洛阳皇城西南，直属皇帝管辖，不受六部节制，一应研发经费，皆由内库直接拨付。特命何稠为将作大匠，领将作院事，许其于全国征召能工巧匠，不限出身门第，唯才是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读完，广场上一片安静。百官脸色各异，不少关陇门阀出身的官员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不受六部节制，意味着皇帝直接掌控，门阀连插手的渠道都没有；不限出身征召工匠，这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自古以来工匠都是贱籍，怎么能和士大夫同列？
何稠再次跪倒，接过圣旨，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臣何稠，谢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杨广亲手扶他起身，目光扫过站在何稠身后那群穿着短打的工匠。这些人大多衣衫朴素，有的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铁屑木屑，站在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员中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一个个攥着衣角，呼吸都放轻了，眼神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何卿，之前你说改良后的神臂弩已经做好样品，今日开府，何不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杨广笑着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臣正有此意。”何稠挺直脊背，转身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四个工匠抬着一张比人还高的神臂弩走出来，弩身用硬桑木包裹铁片，弩机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弦是特制的牛筋绞成，紧绷着透出力量感。旁边两个工匠抱着一捆弩箭，箭杆磨得光滑笔直，箭镞是精钢打造，闪着寒光。
靶场设在将作院后院一片空地上，靶子立在三百步外，是一块三寸厚的铁甲，固定在土堆上，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个黑点。百官跟着杨广往后走，靴底踩过新翻的黄土，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洛水的潮气被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汽。
何稠亲自走到弩前，双手握住弩身，调整了一下方向，扣动扳机。只听“嘣”一声脆响，弩弦弹动，弩箭化作一道黑影，破空而去，带起尖锐的风声。
众人只听到远处“噗”的一声低沉闷响，再看三百步外的铁甲，整支弩箭已经穿透了铁甲，箭尾露在外头，还在微微颤动。
广场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之前初代神臂弩射程也不过两百二十步，如今竟然直接提升到三百步，还能穿透三寸铁甲！这要是装备到军队，远距离对射，谁能挡得住？
武将们眼睛都直了，张须陀站在前列，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来护儿说：“有此弩，步兵克制骑兵就容易多了，突厥骑兵再敢来，叫他们来多少死多少。”来护儿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支弩箭，喉头动了动，恨不得立刻拉一张回去给水军试试。
何稠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对着杨广躬身道：“陛下，臣等按照陛下给出的机括改良思路，换了更结实的弩身材料，调整了弦的张力，比初代样品射程提升了近三成，穿透力也强了不少，刚才那一箭，就是三百步整。”
杨广走上前，伸手摸着冰凉的弩身，机括转动灵活，齿扣咬合紧密，做工比他预想的还要精细。他回头看向那群站在一旁的工匠，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那些人被皇帝一看，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