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要和亲。”尚衣局的宫女们一边缝制新衣一边议论,“突厥人每次来朝贡,不都是这套路吗?要钱,要粮,要女人。”
“这次会选谁呢?”
“还能有谁?适龄的宗室女就那么几个,义成公主、兰陵郡主、清河县主……”
“我听说,始毕可汗点名要嫡系的。”
“嫡系?那不就是义成公主了?她可是先帝的侄孙女,血统最正。”
“唉,可怜了,那么年轻,就要嫁到那种苦寒之地去。”
议论声透过薄薄的墙壁,隐隐约约传进义成公主的寝殿。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七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因为连日来的心事,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宫女早上给她梳了个时兴的发髻,插了一支金步摇,但她看着镜中那个盛装的女子,只觉得陌生。
这身华服,这支金钗,这张脸——都不是她的。
是“义成公主”这个身份的装饰品。
是用来换取政治利益的筹码。
她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金步摇。金属的尖锐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一滴血珠,但她感觉不到疼。
“公主!”春兰惊呼着冲过来。
“没事。”义成公主看着指尖的血,“一点小伤。”
“奴婢去拿药。”
“不用。”她站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御花园。”
春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奴婢陪您去。”
***
午后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争艳。
义成公主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春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但听在她耳中,却只觉得嘈杂。
她走到一片海棠林边。
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每到春天,海棠花开如云,粉白一片,美得不真实。但现在,花期已近尾声,花瓣开始凋落,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慢慢枯萎。
“公主,”春兰小声说,“那边……好像有人。”
义成公主抬起头。
海棠林的另一头,是一座临水的小亭。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穿着常服,背对着她;另一个是何稠,正躬身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
是杨广。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
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看见何稠展开图纸,指着上面的某个部分,杨广侧过身去看,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何稠回答时,语气恭敬中带着兴奋。
他们在讨论什么?
是西域商路的事?还是那个神秘的“军事研造所”?
义成公主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杨广,看起来和朝堂上那个威严的皇帝不一样。他微微前倾的身体,专注的眼神,甚至手指无意识敲击石桌的动作,都透露出一种……鲜活的气息。
像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尊神像。
她看得入了神。
直到杨广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海棠林,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义成公主浑身一僵。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鸟鸣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义成公主感到脸颊发烫,她想移开视线,想低下头,想转身逃跑。但她做不到。她就那样站着,任由他的目光将她钉在原地。
然后,她看见杨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认出了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像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义成公主看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意思?
是礼节性的示意?是对宗室女的例行关怀?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看到,杨广收回目光,重新转向何稠,继续讨论图纸。仿佛刚才那一眼,那个点头,都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的掌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
“公主?”春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们……还继续走吗?”
义成公主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亭子里的身影,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很轻,心跳却如擂鼓。
回到寝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动弹。
春兰担忧地看着她:“公主,您没事吧?您的脸好红……”
“我没事。”义成公主的声音有些发颤,“春兰,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春兰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寝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睛发亮,嘴唇微微颤抖。那个死气沉沉了几天的义成公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重新燃起希望的女子。
“皇帝陛下,会不会有别的安排?”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她知道这很荒谬。她是宗室女,他是皇帝,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和亲是国策,是为了安抚突厥、稳定边疆,怎么可能因为她的私心而改变?
可是……
可是刚才那个眼神,那个点头,那种复杂的表情……
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她要等,要看着,要等着看这件事的结局。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义成公主推开窗,让晚风吹进来。风里带着海棠花的余香,也带着远方鸿胪寺驿馆里,突厥使臣带来的、未知的命运。
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这痛,让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