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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义成公主的烦恼

# 第101章:义成公主的烦恼

夕阳的余晖将西市屋檐的阴影拉得很长,瘦高个内卫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逝,那份关于康萨保接触东宫旧臣后人的密报,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送进了皇城。而在长安城另一端的皇宫深处,这份黄昏的静谧却无法抚平一颗年轻而焦虑的心。

义成公主坐在寝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但她的心思却飘得很远——飘到了太极殿的朝堂上,飘到了西域的风沙里,飘到了那个她只敢在远处偷偷望一眼的身影上。

“公主,该用晚膳了。”贴身宫女春兰轻声提醒。

义成公主回过神来,放下书卷:“放着吧,我不饿。”

“公主,您已经两顿没好好吃了。”春兰担忧地说,“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义成公主苦笑,“左右不过是一顿训斥罢了。”

春兰不敢再劝,只是默默地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案。四菜一汤,按照宗室女的份例,不算丰盛也不算寒酸。但义成公主看着那些精致的瓷盘,却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端起一碗清粥,勉强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春兰,”她忽然问,“你今日去尚食局取膳时,可听到什么消息?”

春兰的手顿了顿,眼神闪烁:“没……没什么。”

“说。”

“就是……就是听几个太监在议论,说西域商路开通后,长安西市热闹得不得了,胡商来了好多,卖的稀奇玩意儿也多……”春兰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句,“还说朝廷通过那个什么‘互市监’,抽了好多商税,国库都充实了……”

“还有呢?”

“还有……还有说陛下英明,这招一举多得……”

“我不是问这个。”义成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我是问,宫里有没有什么……关于我的风声?”

寝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海棠花不再摇曳。远处传来宫人巡夜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春兰咬了咬嘴唇,终于低声说:“奴婢……奴婢确实听到一些。尚食局的王公公说,前几日皇后娘娘召见宗正寺卿,问起……问起宗室适龄女子的名录。”

义成公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还有呢?”

“还有……说突厥那边,最近不太安分。始毕可汗派了使臣来,虽然还没到长安,但已经在路上了。”春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宫里都在传,这次使臣来,除了朝贡,可能还会……还会提和亲的事。”

“啪嗒”一声。

义成公主手里的汤匙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瓷盘边缘。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花香忽然变得刺鼻起来,混合着晚膳菜肴的油腻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窗外的梆子声还在响,三声,四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公主……”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义成公主睁开眼,眼神空洞,“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里只剩下义成公主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皇宫,远处的宫殿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的剪影。只有几处宫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广的情景。

那是先帝驾崩后不久,新皇登基大典的前一天。按照礼制,宗室女子都要入宫觐见。她随着一群堂姐妹、表姐妹,穿着繁复的礼服,低着头走进太极殿。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都平身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去——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她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传说中那个骄奢淫逸、好大喜功的晋王。

也不是史官笔下那个弑父杀兄、残暴不仁的太子。

那是一个眼神清明、脊背挺直的男人。他坐在那里,不像是在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倒像是在……承担着什么重担。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时,没有贪婪,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那一刻,义成公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她陆陆续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朝堂上颁布《平准令》,设立常平仓,推行盐铁茶马专卖。老臣们反对,门阀们抵触,但他一意孤行。

开通西域商路,长安西市涌入大量胡商,朝廷抽税获利,还引进了西域的作物种子和战马。

他重用寒门,提拔工匠,甚至亲自去“皇家科技与工程院”视察,和那些满手油污的匠人讨论图纸。

每一件事,都离经叛道。

每一件事,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她是宗室女,他是皇帝,是她的堂兄(虽然血缘已经很远)。更重要的是,她是待嫁之身,随时可能被用作政治联姻的棋子。

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在宫中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追随。每次听到朝堂上又有什么新的风波,她就会暗暗为他担心。每次听说他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就会在心里偷偷叫好。

这种隐秘的倾慕,像一株在暗处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了她的整个心房。

而现在,这株藤蔓要被连根拔起了。

“和亲……”

她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嫁塞外,离开长安,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去面对草原的风沙,去面对那个野心勃勃的始毕可汗,去面对完全陌生的语言、习俗、生活。

更重要的是,离开他。

再也见不到他。

再也听不到关于他的消息。

再也无法在御花园的某个角落,远远地望一眼他的身影。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窗棂上。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公主?”门外传来春兰小心翼翼的声音,“您……您没事吧?”

“我没事。”义成公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门外安静了。

她靠在窗边,任由眼泪流淌。夜色越来越深,宫灯一盏盏亮起,将皇宫点缀成一片星海。但那些光,照不进她的心里。

***

接下来的几天,义成公主过得浑浑噩噩。

她按时去给皇后请安,按时用膳,按时就寝,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春兰知道,公主的眼睛里没有了光。

“公主,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要不要去走走?”春兰试着提议。

义成公主摇了摇头。

“那……去藏书阁看看书?”

“不想去。”

“或者去乐坊听听新排的曲子?”

“没心情。”

春兰没办法了,只能陪着她坐在窗边,看着日升月落,看着花开花谢。

直到第三天午后。

一个消息传遍了后宫——突厥使臣已经抵达长安,住进了鸿胪寺的驿馆。使团规模不小,带了三百匹骏马、五十车皮毛作为贡品。但使臣私下向鸿胪寺官员透露,始毕可汗还有一封亲笔信,要当面呈给大隋皇帝。

信的内容,没人知道。

但宫里已经开始猜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