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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里,元三郎已经说完了。
他抱着那包银子,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就这些了,真的!我躲在屏风后面听的,一字不落!”
中年人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锭,塞进元三郎手里。“这是额外的。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也没说过这些话。”
“明白!明白!”元三郎连连点头,将银子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中年人叫住他,“以后府里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银子,少不了你的。”
“是!是!”
元三郎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中年人吹灭油灯,磨坊陷入黑暗。
鱼俱罗从窗外退开,像一道影子,融入夜色。他快步穿过巷子,翻过两道墙,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回宫。”鱼俱罗低声道。
车夫立刻清醒,掀开车帘。
鱼俱罗钻进车厢,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零星灯火。鱼俱罗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将刚才听到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
元胄、独孤怀恩、宇文智及、王珪……
秘密集会,积蓄力量,联络外敌……
清君侧,经济破坏……
突厥始毕可汗,对火器感兴趣……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穿过平康坊的灯火,绕过东市的阴影,最终驶入皇城侧门。守门的禁军看到马车上的特殊标记,立刻放行。
两仪殿的灯火还亮着。
杨广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奏折,但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摇曳而微微晃动。殿内很安静,只有更漏滴水的“滴答”声,规律而绵长。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陛下,鱼将军求见。”内侍的声音传来。
“进。”
殿门推开,鱼俱罗快步走进,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急报。”
杨广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鱼俱罗身上。他看到鱼俱罗脸上未擦净的炭灰,看到夜行衣上沾染的尘土,看到那双重瞳中压抑的怒火。
“讲。”
鱼俱罗深吸一口气,将今夜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
他讲得很详细:元府密室的参与者,每个人的言论,清君侧的提议,经济破坏的计划,还有……那个胡商康萨陀,以及突厥始毕可汗对火器的兴趣。
杨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殿内的烛火似乎都暗了几分。
更漏的水滴声,变得格外清晰。
鱼俱罗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杨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春夜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远处,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沉睡的星海。
“清君侧……”他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经济破坏……突厥外援……”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鱼卿。”
“臣在。”
“那个元三郎,控制住了吗?”
“已经派人暗中监视,随时可以控制。”
“先不要动他。”杨广道,“留着他,还有用。那个胡商康萨陀,查清楚他的底细,摸清他与突厥联络的渠道。至于元胄他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让他们继续跳。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织出多大一张网。”
“陛下,是否要提前收网?”鱼俱罗问,“这些人勾结外敌,已是叛国大罪。”
“不急。”杨广摇头,“现在收网,只能抓到几条小鱼。朕要等,等他们把网织大,等他们把该联系的人都联系上,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鱼卿,你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对元家、独孤家、宇文家在长安的商铺、田庄,进行‘例行检查’。查税,查账,查违禁品。动静要大,态度要‘客气’,但查得要细。”
鱼俱罗眼睛一亮:“臣明白。”
“还有,”杨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几个人,都是被贬的旧臣,今晚应该也在元府。派人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会联系谁。”
“是。”
“至于突厥……”杨广放下笔,目光变得深邃,“始毕可汗对火器感兴趣?很好。那朕就让他……更感兴趣一些。”
他看向鱼俱罗。
“传令给安西都护府张须陀,让他加强边境巡逻,尤其是突厥方向。若有小股突厥骑兵越境滋扰,不必请示,直接打回去。要打得狠,打得响,让始毕可汗知道——大隋的火器,不是他能觊觎的。”
“臣遵旨。”
鱼俱罗躬身领命,转身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杨广独自坐在书案后,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苦涩,但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冷意。
清君侧?
经济破坏?
突厥外援?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书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宫殿,注视着这个帝国,注视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