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是在申时开始的。
三百名内卫,两百名刑部差役,一百名大理寺官员,分成二十队,同时扑向独孤氏在长安的二十处产业:府邸、商铺、仓库、庄园。
鱼俱罗亲自带队,直奔独孤氏的主宅。
那是一座占地五十亩的豪宅,位于长安城东的崇仁坊。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挂着先帝御赐的“柱国府”匾额。平日里,这里车马如流,宾客如云。但今天,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鱼俱罗骑在马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挥了挥手。
“撞开。”
十名内卫抬着一根碗口粗的撞木,冲向大门。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坊间回荡。门后的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第三下撞击,大门轰然洞开。
内卫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宅院里一片混乱。仆役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女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管家带着几十个家丁手持棍棒冲出来,试图阻拦。
“奉旨查抄!抗旨者格杀勿论!”鱼俱罗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家丁们愣住了。看着那些身穿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内卫,看着他们眼中冰冷的杀意,手中的棍棒纷纷掉落在地。
“搜!”鱼俱罗下令。
内卫们分散开来,冲进各个院落、房间、库房。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女眷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鱼俱罗径直走向正厅。
独孤怀恩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身穿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面色平静。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看到鱼俱罗进来,他甚至还笑了笑。
“鱼将军,来得比老夫预想的要快。”
鱼俱罗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这是要动手了?”独孤怀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也好。老夫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独孤怀恩,”鱼俱罗开口,“你勾结江南豪族,转移资产,意图不轨。证据确凿,奉旨逮捕。”
“证据?”独孤怀恩笑了,“什么证据?几封密信?几件信物?鱼将军,你太天真了。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看证据,而是看实力。”
他站起身,走到鱼俱罗面前。
“老夫是关陇八柱国之后,独孤氏家主。老夫的祖父,是太祖皇帝的岳父。老夫的姑姑,是文献皇后。老夫的妹妹,是蜀王妃。你抓我?你凭什么抓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鱼俱罗面无表情。
“凭陛下圣旨。”
他挥了挥手。两名内卫上前,将独孤怀恩按住,用铁链锁住双手。
独孤怀恩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鱼俱罗,眼中满是怨毒。
“你会后悔的,”他嘶声道,“关陇集团不会放过你。那些老家伙,不会看着独孤氏倒台。今天你抓我,明天,就会有人抓你。”
鱼俱罗转身,不再看他。
“带走。”
独孤怀恩被押了出去。他的咆哮声在宅院里回荡,渐渐远去。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初步的清单送到了鱼俱罗手中。他看着上面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黄金十二万两。白银八十万两。铜钱三百万贯。锦缎五千匹。珠宝玉器两百箱。田产地契三百张,涉及土地五万亩。商铺契约一百二十张,遍布长安、洛阳、扬州。
还有,密室里搜出的兵器铠甲:弓弩三百张,箭矢五万支,横刀五百把,明光铠一百副。
以及,最重要的——与江南豪族往来的账册十七本,密信八十三封,涉及江南七姓十二家。
铁证如山。
鱼俱罗合上清单,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清单送到陛下面前时,会掀起怎样的风暴。他也知道,独孤怀恩说的没错——关陇集团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如何?
陛下的刀,已经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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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府。
杨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空白的奏章。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笔提了又放,放了又提,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他的王妃独孤氏,一个时辰前被内卫带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王爷保重。”
然后,她就走了。像一片落叶,被秋风吹走,再无踪影。
杨秀知道,她这一去,凶多吉少。独孤氏倒了,她这个独孤家的女儿,自然难逃牵连。而他,蜀王杨秀,娶了独孤氏女的蜀王杨秀,又该如何自处?
“王爷,”管家在门外轻声说,“宫里的高公公来了。”
杨秀浑身一颤。
“请……请进来。”
门开了。一个白发老太监走了进来,正是侍奉过先帝、现在在杨广身边当差的高福。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黄绸。
“老奴参见王爷。”高福躬身行礼。
“高公公免礼,”杨秀连忙起身,“不知公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高福掀开黄绸。托盘上,是一份奏章,和一支笔。
“陛下让老奴给王爷带句话,”高福说,“陛下说,兄弟一场,他不愿为难王爷。但国法如山,不容私情。王爷若想保全自身,该知道怎么做。”
杨秀看着那份奏章,手在颤抖。
他知道那是什么。请罪书。还有,和离书。
请罪,是请他与独孤氏勾结之罪——虽然他没有勾结,但娶了独孤氏女,就是罪。和离,是与王妃独孤氏断绝夫妻关系——虽然他们夫妻十年,育有一子一女。
这是唯一的生路。
杨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妻子的脸,浮现出儿子女儿的脸。他知道,如果他写了这份奏章,妻子必死无疑。儿子女儿,也会失去母亲。
但如果不写……
他自己,也会死。蜀王府上下三百口,都会死。
“王爷,”高福轻声说,“陛下还说了,独孤氏倒台,牵连甚广。王爷若能率先表态,陛下可保王爷无恙,保世子郡主无恙。”
杨秀睁开眼睛。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奏章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蜀王杨秀,惶恐顿首,泣血上奏……”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刀子划过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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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独孤氏案初步了结。独孤怀恩等十七名核心成员下狱,家产充公。牵连官员四十三人,或罢官,或流放,或下狱。蜀王杨秀上请罪书,与王妃独孤氏和离,闭门思过。
朝野震动。
关陇集团的老臣们集体沉默。没有人敢为独孤氏说话。因为证据太确凿了,因为陛下的刀太锋利了。
但暗流,在涌动。
江南,扬州。
一座深宅大院里,几个身影在烛光下密谈。
“独孤氏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我们在长安的线,断了。”
“不止断了,”另一个声音说,“内卫顺着独孤氏的线索,已经摸到了江南。沈家、顾家、陆家,都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
“断尾求生,”第一个声音冷冷地说,“所有与独孤氏有过来往的人,全部处理掉。账册、信件,全部销毁。从今天起,我们转入地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那……复国大业……”
“等,”苍老的声音说,“等时机。隋朝皇帝现在风头正盛,我们动不了他。但盛极必衰,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等他露出破绽,等天下有变,就是我们起事的时候。”
烛光摇曳,映出几张阴沉的脸。
窗外,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江南的夜,很长。
长安的夜,也很长。
杨广站在寝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在宫灯的映照下,像无数银线,从漆黑的夜空中垂落。
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内卫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江南诸姓,已切断所有明面联系,转入潜伏。追查线索中断。”
他放下密报,笑了笑。
“潜伏?”他轻声自语,“那就潜伏吧。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潜伏多久。”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大隋的疆域,和周边各国的位置。
西边,吐谷浑已平。
北边,突厥虎视眈眈。
东边,高句丽蠢蠢欲动。
南边,江南暗流涌动。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不甘心的旧势力,那些等待时机的叛乱者。
路,还很长。
但,刀已出鞘,就不会再收回。
杨广提起朱笔,在地图的江南区域,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旁,写下两个字:
“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