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很长。
宇文述一步一步走着,脚步沉重。夜风吹过宫道两侧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宫灯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蹒跚的鬼魂。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杨广还是晋王,年轻,锐气,有野心。宇文述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这个皇子不简单。他投靠了杨广,帮他夺嫡,帮他登基,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
他也得到了回报。
宇文家从关陇集团中一个中等家族,一跃成为朝堂上的顶级门阀。他官至尚书左仆射,位极人臣。儿子宇文智及、宇文士及也都身居要职,宇文家的势力遍布朝野。
他以为,宇文家的荣光会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现在。
直到他的儿子,触碰了那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线。
“谋逆……”宇文述低声喃喃,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怎么敢……怎么敢……”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绝望。
马车还在宫门外等着。
车夫看到他出来,连忙掀开车帘。宇文述上了车,瘫坐在车厢里,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老爷,回府吗?”
“不。”宇文述闭上眼睛,“去……去城西别院。”
车夫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挥鞭驱车。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宇文述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这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和车轮的节奏同步。
咚。咚。咚。
像丧钟。
城西别院是宇文智及在长安城的一处私宅,平时很少去,只有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才会用到那里。宇文述知道这个地方,但他从未去过。
今夜,他必须去。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
别院很安静,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但里面没有灯光。宇文述下了车,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之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看到宇文述,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老……老爷……”
“三公子呢?”宇文述的声音很冷。
“在……在书房……”
宇文述推开老仆,径直走了进去。
别院不大,但很精致。假山、池塘、回廊,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宇文述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推开门。
书房内,宇文智及坐在书案后,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几个酒壶,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满着。他脸色通红,眼神迷离,看到宇文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含糊,带着醉意。
宇文述没有说话,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回荡。
宇文智及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宇文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父亲……”
“跪下。”宇文述的声音冰冷。
宇文智及没动。
“我让你跪下!”
宇文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宇文智及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站起身,跪了下去。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不服。
“醉月楼被端了。”宇文述盯着他,“内卫搜出了你写给江南的信。三封,亲笔。”
宇文智及的脸色变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罪?”宇文述的声音在颤抖,“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没有谋逆!”宇文智及猛地抬头,“我只是……只是跟他们做生意!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北方能赚大钱!我只是想多赚点钱,让宇文家更……”
“闭嘴!”
宇文述打断他,声音嘶哑。
“做生意?那你信里写的‘事成之后,江南半壁,当与宇文家共分之’,也是做生意?!”
宇文智及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敢……”宇文述指着他,手指在颤抖,“你怎么敢跟那些逆贼勾结!你怎么敢拿整个宇文家去赌!”
“我没有赌!”宇文智及突然激动起来,“父亲!您看看现在的朝堂!皇帝要推行科举,要打压门阀,要收拢兵权!关陇集团一个个被收拾,元胄被架空,苏威摇摆不定,我们宇文家还能撑多久?!”
他站起来,眼中满是疯狂。
“皇帝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能自己找活路!江南那些人,他们有兵,有钱,有地盘!只要他们成了事,我们宇文家就是开国功臣!到时候,别说荣华富贵,就是封王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愚蠢!”宇文述一巴掌又扇了过去。
宇文智及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以为江南那些泥腿子,能成什么事?!”宇文述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你以为皇帝是吃素的?!张须陀在凉州,三十门新式火炮已经运过去了!吐谷浑几十万大军,都被打得溃不成军!江南那些乌合之众,能挡得住几炮?!”
他走到宇文智及面前,抓住他的衣领,眼睛通红。
“皇帝已经知道了。今晚,我进宫请罪,他给了我两个选择。”
宇文智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什么……选择?”
“要么,把你交给内卫,配合调查,挖出江南的所有网络。你戴罪立功,或许能留一条命。”宇文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要么……宇文家,满门抄斩。”
宇文智及浑身一颤。
“父亲……您……您答应了?”
“我有选择吗?”宇文述松开他,踉跄后退,靠在书架上,“宇文家几百口人,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野心,全部陪葬。”
宇文智及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光影在父子两人脸上摇曳,明暗交错,像两张破碎的面具。
过了很久,宇文智及才开口,声音嘶哑。
“什么时候……交人?”
“明天。”宇文述闭上眼睛,“内卫会来带你走。”
宇文智及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带着绝望和嘲讽。
“好……好……父亲,您真是……真是个好父亲。”
宇文述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智及。”
“……”
“进了内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宇文述的声音很轻,“宇文家……不能倒。”
说完,他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深沉。
宇文述站在回廊里,抬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袍。
他站在那里,很久。
直到书房里的烛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