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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宇文述请罪,父子离心

# 第77章:宇文述请罪,父子离心

夜色如墨,长安城的宵禁钟声早已敲过三遍。

宇文述的马车在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抽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恐惧的味道。

两个时辰前,他安插在内卫中的眼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给他送来了一句话。

“醉月楼被端了。三公子的人,全在里面。”

就这一句话,让宇文述浑身冰凉。

醉月楼,那是宇文智及在长安城最隐秘的联络点之一,表面上是家普通的酒楼,实际上是他与江南方面联络、传递消息的中转站。宇文述知道这个地方,甚至默许了它的存在——他需要儿子有自己的渠道,需要宇文家在朝堂之外有另一条路。

但他没想到,这条路的尽头,会是谋逆。

“老爷,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小心翼翼。

宇文述掀开车帘,皇宫的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两排禁军手持长戟,站在宫门前,火把的光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跳跃,映出金属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宇文公。”守门的将领认得他,抱拳行礼,但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么晚了,陛下已经歇息了。”

“本公有急事,必须面见陛下。”宇文述的声音有些沙哑,“劳烦通报。”

将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宫门。

宇文述站在宫门外等待。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抬头看着皇宫的轮廓,那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即将走进它的口中。

脚步声传来。

高福从宫门内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宇文公,陛下在甘露殿等您。”

“多谢高公公。”

宇文述跟着高福走进宫门。宫道两侧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甘露殿的灯火还亮着。

殿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黄光。高福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宇文述走了进去。

殿内,杨广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就寝,又被叫了起来。

但宇文述知道,不是。

皇帝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像是从未睡过。

“臣宇文述,叩见陛下。”

宇文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地砖很凉,透过官袍的布料,一直凉到他的膝盖骨里。

杨广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某种缓慢的切割。

过了许久,杨广才放下笔。

“宇文公,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宇文述心里发慌。

“陛下……”宇文述抬起头,老泪已经涌了出来,“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广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宇文述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老脸上,皱纹深刻,泪水顺着沟壑流淌,混着额头上磕出的血痕,看起来狼狈而凄惨。

“宇文智及……”宇文述的声音哽咽,“那个逆子……他……他竟然与江南逆贼有牵连!臣……臣毫不知情!但子不教,父之过!臣愿辞去一切官职,告老还乡,只求陛下……只求陛下念在臣往日微功,饶那逆子一命!”

他说完,又重重磕头。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殿中的梁柱上,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杨广依然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宇文述面前。玄色的衣摆扫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在宇文述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位跪伏在地的老臣。

宇文述的背脊在颤抖。

不是装的。杨广看得出来,那是真正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对家族覆灭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宇文公。”杨广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先起来。”

“臣……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宇文述颤抖着,艰难地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差点又跪下去,勉强扶住了旁边的柱子。烛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血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杨广看着他,心中复杂。

宇文述确实有功。

当年杨广还是晋王时,宇文述就是他的重要支持者。夺嫡之争中,宇文述出谋划策,联络朝臣,为他铺平了道路。登基之后,宇文述在朝堂上帮他稳定局面,平衡各方势力,虽然私心重,但确实是个能臣。

可是宇文智及……

杨广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内卫送来的密报。

醉月楼的地下密室,搜出了大量与江南叛军往来的书信。其中有三封,是宇文智及亲笔所写,内容涉及军械走私、情报传递,甚至提到了“事成之后,江南半壁,当与宇文家共分之”。

这是谋逆。

铁证如山。

“宇文公。”杨广睁开眼睛,目光如刀,“朕信你忠心。”

宇文述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令郎之事……”杨广的声音冷了下来,“国法难容。”

希望瞬间破灭。

宇文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皇帝,眼中满是哀求。

“不过。”杨广话锋一转,“朕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陛下……”宇文述的声音颤抖。

“将他交给内卫。”杨广一字一顿地说,“配合调查,挖出他背后的江南网络。所有他知道的联络点、接头人、资金流向,全部交代清楚。如果能戴罪立功,朕可以考虑,留他一条命。”

宇文述愣住了。

交给内卫……配合调查……

那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内卫的手段,他听说过。进了内卫的诏狱,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且,要宇文智及交代出所有江南的关系网,那等于让宇文家亲手斩断自己在江南的所有触角,甚至可能牵连到更多与宇文家有利益往来的人。

这是要宇文家自断臂膀。

“至于你。”杨广看着宇文述,“官职暂留,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宇文公,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是朕能给的最大宽容。也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宇文述心上。

宇文述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下最后通牒。要么,宇文家配合,交出宇文智及,斩断江南的所有联系,从此彻底绑在皇帝的战车上。要么……宇文家覆灭。

没有第三条路。

“臣……”宇文述的声音嘶哑,“臣……谢陛下隆恩!”

他跪了下去,老泪纵横,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血痕更深了。

杨广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还在跳动,光影在宇文述佝偻的背上摇晃。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臣,此刻跪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老狗。

“去吧。”杨广转过身,走回书案后,“朕等你的消息。”

“臣……告退。”

宇文述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出了甘露殿。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殿内的灯火和温暖。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一颤。

高福站在不远处,垂手侍立,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宇文公,慢走。”

宇文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