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到殿门边，推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太监和宫女们站在廊下，垂手侍立。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换班的侍卫在列队。
一切井然有序。
这就是帝国。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汹涌的暗流中，掌稳船舵，驶向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未来。
“陛下。”一名太监上前，“午膳准备好了。”
杨广点了点头：“送到书房。”
他迈步走向书房，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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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凉州。
张须陀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山峦起伏，在夕阳下染成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风从西北吹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发出吱呀的呻吟声。远处军营里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沉闷而有力。
“将军。”
来护儿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封信。
“长安的回信到了。”
张须陀接过信，拆开火漆。纸张是宫中专用的黄麻纸，质地坚韧。他展开信纸，逐字阅读。
字迹刚劲，是皇帝的亲笔。
张须陀看完，将信递给来护儿。
来护儿接过，快速浏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最后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这是……要逼伏允做选择啊。”
“不止。”张须陀说，“陛下给了我们密令。”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厚实的密信，拆开。里面是三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页是皇帝的亲笔指令，第二页是火炮的配置和使用说明，第三页……是一张地图。
张须陀展开地图。
那是一张祁连山地区的详图，山脉、河流、谷道、部落聚居地，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疑似伏允主力藏匿处。
“这地图……”来护儿凑过来看，眼中露出惊讶，“比我们军中的地图详细十倍。”
“是内卫绘制的。”张须陀说，“陛下在信里说了，内卫已经派了三十名探子潜入祁连山，摸清了伏允的底细。”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这里，黑水河谷，是伏允的大本营。根据内卫的情报，他还有三万两千骑兵，但战马损失严重，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只能步行。更重要的是……”
张须陀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标记处。
“这里，三天前爆发了瘟疫。已经死了三百多人，还在蔓延。伏允急着求和，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来护儿看着地图，眼神闪烁。
“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张须陀收起地图，目光望向远处的祁连山，“如果伏允接受条件，送世子入朝为质，那我们就按兵不动，等明年开春再说。如果他不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硬。
“那就在瘟疫彻底击垮他之前，我们先击垮他。”
来护儿点了点头：“什么时候给吐谷浑使者回复？”
“现在。”张须陀转身走下城楼，“去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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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驿馆位于城西，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吐谷浑使者慕容伏罗被安置在这里，有五十名隋军士兵看守。
张须陀和来护儿走进院子时，慕容伏罗正在院子里踱步。
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高大，穿着吐谷浑贵族的服饰——皮袍、皮靴，腰间挂着弯刀。但脸色确实不好，泛着不健康的黄，眼窝深陷。
看到张须陀进来，慕容伏罗停下脚步，右手抚胸，行了个吐谷浑的礼节。
“张将军。”
“慕容使者。”张须陀还了个军礼，“陛下的回复到了。”
慕容伏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显然知道，大隋皇帝不会轻易答应那些条件。
“请进。”
三人走进正厅。厅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河西地图。桌上摆着茶具，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张须陀坐下，从怀中取出皇帝的亲笔信，放在桌上。
“陛下有旨。”
慕容伏罗站起身，躬身聆听。
张须陀开始宣读。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慕容伏罗的耳朵里。
“称臣可以，但必须伏允可汗或其世子亲自入朝为质……”
慕容伏罗的脸色变了。
“隋军驻防地点由我方定，吐谷浑不得干涉……”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五市必须在隋军监管下进行……”
慕容伏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俘虏可以释放，但必须用金银赎买。战马……一匹都不还。”
张须陀读完，将信纸推过去。
“这是陛下的条件。接受，我们就是君臣。不接受……”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慕容伏罗看着桌上的信纸，纸张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微黄。墨迹很新，还带着墨香，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强硬，让他感到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干涩的叹息。
“张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这些条件……太苛刻了。可汗他……不会答应的。”
“那就没办法了。”张须陀站起身，“使者可以回去复命。但记住……”
他走到慕容伏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陛下给了你们七天时间考虑。七天后，如果还没有答复，我军就会继续进军。到时候，就不是称臣纳贡这么简单了。”
慕容伏罗的身体晃了晃。
他当然明白“继续进军”是什么意思。吐谷浑已经败了，如果再打，就是灭国。
“我……我需要时间。”他艰难地说，“祁连山到凉州，往返至少十天……”
“那是你们的事。”张须陀打断他，“七天，这是陛下的底线。”
他转身走向门口，来护儿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边时，张须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伏罗还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信纸，像一尊石雕。
“对了。”张须陀说，“陛下让我转告伏允可汗一句话。”
慕容伏罗抬起头。
“什么话？”
张须陀一字一顿地说：“打了败仗，就要有打了败仗的觉悟。想跟大隋谈条件，先问问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资格。”
说完，他推门而出。
门外，夕阳西下，将整个凉州城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张须陀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尘土的味道。
“来将军。”
“在。”
“传令全军，做好进军准备。”张须陀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粮草、军械、药品，全部检查一遍。火炮一到，立刻组装调试。”
“是！”
来护儿领命而去。
张须陀独自站在驿馆门外，看着远处的祁连山。山影幢幢，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危险。
他知道，七天之后，那里要么升起和平的白旗，要么……燃起战火。
而无论哪种结果，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这是皇帝的命令。
也是帝国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