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元胄大人……”他哭出声来,“元胄大人说……运河工程油水大……让我们在工部的人……想办法……捞一点……图纸是他给的……密文也是他让人写的……我们只是照做……”
元胄。
鱼俱罗的眼神更冷了。
关陇集团的首脑,果然亲自下场了。
“写供词。”
王琮也写了,写了元胄如何指示,如何分赃,如何通过江南商人洗钱……写得比崔明还详细。
**第三间,第四间……**
审讯一直持续到子时。
七个官员,一个商人,八份供词。内容大同小异,但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豪族用银子开路,买通长安的官员,获取朝廷情报,干扰朝廷政策。而长安这边,关陇集团在幕后操纵,宇文智及是明面上的联络人,元胄是真正的指挥者。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供词里,都提到了“运河贪腐案”。
“去年修运河,我们虚报了三十万两的物料钱……其中二十万两,分给了工部的几个大人……剩下的,通过江南商人洗出去了……”
“运河贪腐案被查,我们怕了……但元胄大人说没事,陛下查不到那么深……果然,只抓了几个小官……”
“那些钱……有一部分……流向了……流向了……”
鱼俱罗盯着最后一份供词。
那是李诠的供词。李诠在兵部,接触的情报更敏感。他供出,江南商人不仅买朝廷消息,还在暗中收购兵器。
“江南那边……有人在私铸兵器……但缺铁……他们就通过我们,从兵部的武库司……偷偷调运生铁……说是‘损耗’……其实都运到江南去了……”
“卖给谁?”
“不……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偷听到江南来的人说……‘陈公子’急需这批铁……”
陈公子。
陈胤?
鱼俱罗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江南的叛乱,早就有长安的官员在暗中支持……如果那些叛军的兵器,有一部分来自兵部的武库……
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民变了。
这是里应外合的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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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鱼俱罗带着所有供词和证据,赶往皇宫。
皇宫的侧门已经有人接应。高福等在门口,老太监的脸色在灯笼下显得更加苍白。
“鱼将军,陛下在武德殿密室等候。”
鱼俱罗点点头,跟着高福穿过宫道。夜更深了,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武德殿密室在地下。
入口在御书房的屏风后面,推开一道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油灯,灯焰跳动,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密室不大,但很坚固。四面都是石墙,只有一扇铁门。里面摆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火盆。杨广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地图。
“陛下。”鱼俱罗单膝跪地。
“起来。”杨广抬起头,“怎么样?”
鱼俱罗将八份供词,还有搜到的密信、账册、银票、私印等物,全部放在书案上。然后开始汇报,从七个目标的抓捕,到审讯的过程,到供词的内容……
杨广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宇文智及”时,他的眉毛挑了挑。当听到“元胄”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当听到“兵部武库司生铁流向江南”时,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杨广等鱼俱罗说完,缓缓开口,“江南的叛乱,长安有人支持。运河的贪腐,关陇集团在操纵。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有人想颠覆朕的江山。”
“是。”鱼俱罗沉声道,“供词相互印证,证据链完整。陛下,可以动手了。”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些密信,一封一封地看。有些信是完整的,有些已经被撕碎,但内卫很仔细,把碎片都拼凑起来了。烛光下,那些字迹显得格外刺眼。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张碎片上。
那是一封密信的角落,被撕碎了,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一个徽记。
徽记画得很精细,但有些模糊。能看出是一只鸟,鸟的嘴里衔着一颗珠子。鸟的翅膀展开,尾巴很长,像凤凰,但又有些不同。徽记的周围有云纹装饰,云纹的样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图案。
杨广拿起那片纸,凑到烛光下仔细看。
“这个徽记……”他喃喃道,“在哪里找到的?”
鱼俱罗看了一眼:“是在李诠的别院搜到的。这封信被撕碎了,扔在火盆里,但没烧完。内卫把碎片都捡回来了。”
“李诠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这封信是江南商人带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动静,赶紧撕碎想烧掉。”
杨广盯着那个徽记。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图案。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徽记很重要——重要到,有人宁愿撕碎烧掉,也不愿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高福。”杨广唤道。
老太监一直站在阴影里,此时走上前来。
“你看看这个。”杨广把碎片递给他,“认识吗?”
高福接过碎片,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变白,而是变得死灰。他的手开始发抖,碎片差点掉在地上。
“陛……陛下……”高福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
“是什么?”杨广盯着他。
高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奴……老奴不敢说……”
“朕让你说。”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高福粗重的呼吸声。鱼俱罗站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高福抬起头,老眼里满是恐惧。
“陛下……这徽记……老奴认得……”他咽了口唾沫,“这……这是已故文献皇后母族——独孤家的旁支,‘陇西独孤氏’一支的家族徽记……凤凰衔珠,云纹绕翼……不会错……”
杨广的瞳孔骤然收缩。
独孤家。
文献皇后独孤伽罗的家族。
他的母族。
“陇西独孤氏……”杨广缓缓重复,“这一支……现在谁在掌管?”
高福的声音更低了:“这一支……这一支的代表人物……是……是蜀王殿下的王妃……独孤氏……的娘家……”
蜀王杨秀。
杨广的同母弟。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光焰跳动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鱼俱罗的手握紧了刀柄,骨节发白。
杨广盯着那片碎纸,盯着那个模糊的徽记。
如果蜀王杨秀,或者他的岳家,卷入了这件事……
那这就不是朝堂斗争了。
这是皇族内部的倾轧。
是兄弟阋墙。
是夺嫡之祸的延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福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久到鱼俱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终于,杨广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鱼俱罗。”
“臣在。”
“今夜的行动,到此为止。所有被捕人员,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所有供词和证据,封存,除了朕,谁也不许看。”
“是。”
“这个徽记的事,”杨广拿起那片碎纸,在烛火上点燃。纸片燃烧,化作灰烬,落在火盆里,“绝密。除了你我,还有高福,不许第四个人知道。”
“臣明白。”
“继续查。”杨广看着鱼俱罗,“但方向要变。不要动蜀王府,不要碰独孤家。重点查江南——查沈法兴,查陆知远,查陈胤。查他们的资金最终流向哪里,查他们和长安的联络渠道还有哪些。朕要确凿的证据,铁证如山。”
“是。”
“去吧。”
鱼俱罗抱拳,转身离开密室。石阶上传来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密室里只剩下杨广和高福。
杨广坐在椅子上,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焰。灰烬在热气中翻卷,像黑色的蝴蝶。高福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高福。”
“老奴在。”
“你侍奉过先帝,也侍奉过文献皇后。”杨广的声音很轻,“你说,朕这个弟弟……他到底想干什么?”
高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老奴……老奴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高福沉默了。
杨广也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火焰,看着那些灰烬。密室里很暖和,但他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很冷。
蜀王杨秀。
他的亲弟弟。
如果真的是他……
那这把刀,该往哪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