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爱卿说完了？”杨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臣说完了。”元胄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紧，但依然硬着头皮道。
“好。”杨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那朕也来说几句。”
他展开奏折，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内卫初步调查结果：宣城郡民变，乱民骨干中，混有前南陈禁军余孽一百二十七人。这些人训练有素，熟悉战阵，绝非普通百姓。乱民起事时使用的兵器，其中三百把横刀、五百张强弓、两百副铁甲，制式精良，与朝廷工部所制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元胄，扫过宇文述，扫过每一个官员。
“朕想问元爱卿，想问诸位——是朕的‘苛政’逼反了百姓，还是有人暗中资助前朝余孽，私藏军械，意图颠覆我大隋江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元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宇文述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苏威抬起头，眼中闪过惊疑。萧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南豪族沈法兴，家中地窖藏有制式横刀五十把，强弓三十张，铁甲二十副。”杨广继续念道，“陆知远，三个月前从长安某位皇亲处接收白银五万两，黄金一千两，用途不明。而这些钱财的流转，与运河贪腐案中未落网的‘大鱼’，资金往来路径完全一致。”
他合上奏折，声音陡然转冷。
“现在，还有人要说，这是朕的‘苛政’逼反了百姓吗？”
死寂。
太极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能听到殿外秋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
元胄的额头渗出冷汗，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他想反驳，想说这些证据可能是伪造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皇帝敢在朝会上公开这些，就说明内卫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陛下！”一个年轻的御史突然出列，声音颤抖但坚定，“即便有人暗中资助，但民变已起，百姓受苦，陛下是否也该反思，为何会有人甘愿为前朝余孽所用？若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会有人从贼？”
杨广看向那个御史，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王珪，以敢言着称。
“王爱卿问得好。”杨广居然点了点头，“朕也想知道，为何会有人甘愿从贼。所以——”
他提高声音，整个大殿都在回荡他的话语。
“朕决定，成立直属皇帝的监察机构，名为‘内卫’。由鱼俱罗暂领指挥使，全权负责彻查运河贪腐案与江南民变背后的关联。内卫有权调查任何官员、任何家族、任何势力，有权先斩后奏，有权调动地方官府配合。”
“哗——”
殿内终于炸开了锅。
官员们再也压抑不住，惊呼声、议论声、反对声此起彼伏。先斩后奏？调查任何官员？这简直是给皇帝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陛下！不可啊！”元胄终于找到机会，嘶声道，“此乃暴政！如此机构，必将成为酷吏横行之地，朝堂将人人自危，国将不国！”
“暴政？”杨广笑了，笑容冰冷，“元爱卿，朕的刀，是快是钝，查过便知。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惧怕调查？若是忠心为国，内卫便是护卫江山的利器。若是——”
他的目光扫过元胄，扫过每一个脸色大变的官员。
“若是有人真与江南民变、运河贪腐有牵连，那内卫的刀，自然会快得很。”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退朝。”
高福尖细的声音响起，但被淹没在殿内的喧哗中。杨广转身，龙袍扬起，大步走向后殿。晨光追着他的背影，在御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殿内，元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宇文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元公，先回去再说。”
“回去？”元胄惨笑一声，“宇文公，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吗？”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后那扇已经关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皇帝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内卫。
那把刀，已经悬起来了。
***
退朝后，杨广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武德殿。
这里是皇帝处理军务的地方，殿内陈设简单，墙上挂满了地图，书案上堆着军报和沙盘。张须陀、来护儿已经等在这里，两人都换上了戎装。
“都准备好了？”杨广走进来，解下厚重的龙袍，随手扔给侍从，露出里面简便的常服。
“三万精锐已经集结完毕，明日便可开拔。”张须陀沉声道，“粮草辎重由兵部调配，沿途州县已经接到命令，提供补给。”
“水军战船三十艘，已经沿江东下，三日后可抵达宣城郡江面。”来护儿补充道，“臣已派快船先行，侦查长江水道情况。”
杨广走到沙盘前，沙盘上已经标注了宣城郡的地形——多山，多水，城池分散。
“陈胤选择宣城起事，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指着沙盘上的几处关隘，“这里易守难攻，一旦官军进剿，可以退入山中。而且宣城靠近长江，如果情况不妙，可以走水路逃窜。”
“所以臣计划分兵三路。”张须陀也走到沙盘前，用一根细棍指着，“一路从正面进攻，吸引叛军主力。一路绕道侧翼，切断叛军退入山中的路线。第三路，由来将军的水军封锁江面，防止叛军从水路逃脱。”
“可以。”杨广点头，“但记住，朕要活的陈胤。还有，那些前南陈禁军余孽，能抓活的尽量抓活的，朕要口供。”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杨广看向来护儿，“江南的漕运不能停。平叛归平叛，百姓的粮食不能断。你派一部分战船，护送漕船，确保南方的粮食按时运抵洛阳。”
“是。”
两人领命退下。
武德殿里又只剩下杨广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空气中已经带着凉意。远处宫墙上，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卫的禁军像钉子一样立在岗位上。
“陛下。”高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说。”
“鱼俱罗将军派人来报，‘内卫’已经组建完毕，核心成员三十七人，今夜开始行动。第一目标，是长安城内与江南商人有过秘密接触的山东官员府邸。”
“告诉他，放手去查。”杨广没有回头，“朕只要结果。”
“是。”高福顿了顿，又道，“还有……元胄大人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半个时辰内，有七批人从后门进入元府，都是关陇各家的心腹。”
杨广笑了。
“让他们去。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对策。”
他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光亮中显得格外深邃。
“高福。”
“老奴在。”
“去告诉御膳房，今晚的晚膳，多加一道菜。”杨广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然后递给高福。
老太监接过一看，手一抖。
纸上写着——
“刀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