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然后呢?
打草惊蛇。如果这商人背后还有更大的网络,如果山东士族和江南势力真的在串联,那么抓了这几个人,只会让其他人藏得更深。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就抓朝廷命官,会寒了那些山东士族的心——他们本来就是他用来制衡关陇集团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杨广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抓。”杨广转过身,看着鱼俱罗,“继续监视。加派人手,盯紧那个商人,还有崔琰、卢承庆、郑元寿。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要记录下来。特别是……”
他顿了顿。
“查一下,元胄那边,和这些江南来人有没有关联。”
鱼俱罗的瞳孔微微一缩。
元胄,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顽固的旧贵族代表,一直是杨广推行科举、打压门阀的最大阻力。如果元胄和江南势力勾结,那事情就复杂了——这意味着,反对皇权的力量,可能正在从内部和外部同时串联。
“臣明白。”鱼俱罗躬身,“还有一事。”
“说。”
“西征军那边,张须陀将军的奏报,陛下看过了吗?”
杨广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卷轴。
“看了一半。”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如何回复?”
杨广走回案几前,坐下。他拿起那份奏报,重新展开。羊皮纸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墨迹已经干透,字迹遒劲有力——是张须陀亲笔写的。
“你觉得呢?”杨广没有抬头,反问鱼俱罗。
鱼俱罗沉默了片刻。
“臣是武将,不懂大战略。”他说,“但臣知道,打仗就像搏命,有时候要稳,有时候要险。张将军提出奔袭王庭,肯定是看到了机会。但机会背后,往往是陷阱。吐谷浑人不是傻子,他们在野马河谷设伏,难道就没想过我们会绕路?”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双重陷阱?”
“臣不敢妄断。”鱼俱罗说,“但吐谷浑人熟悉地形,我们的每一步,他们可能都算到了。张将军想绕路,他们可能就在绕路的必经之路上,又设了第二道埋伏。”
杨广点了点头。
鱼俱罗说得有道理。战场上的博弈,从来都是一层套一层。你以为你在第三层,敌人可能在第五层。尤其是游牧民族,他们打仗没有固定套路,全看当时的情势和首领的判断。
但反过来想,如果张须陀的判断是对的——如果吐谷浑主力确实集中在野马河谷,王庭空虚,那么奔袭就是最好的选择。战争,本来就是冒险。
杨广放下奏报,拿起笔。
他需要做出决定。
鱼俱罗站在一旁,不再说话。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杨广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先肯定了张须陀前期的战果——解姑臧城之围、击退夜袭、稳固后勤,这些都做得很好。然后,他提到了奔袭计划。
“卿之策,险而奇。若成,则吐谷浑可一战而定;若败,则大军危矣。朕思之再三,以为可行,但须慎之又慎。”
他写到这里,停笔。
可行,但须慎之又慎——这等于把决定权又推回给了张须陀。皇帝批准了计划,但具体怎么执行,什么时候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都由前线统帅根据实际情况决定。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既给了张须陀发挥的空间,又避免了皇帝在千里之外瞎指挥。
但杨广觉得,还不够。
他想了想,继续写:
“吐谷浑以游牧为生,王庭虽重,非必守之地。若闻王庭被袭,其主力必回援,此乃调虎离山之计。卿可遣精骑一部,佯攻王庭,诱其主力回救,而后伏兵于归途险要处击之。或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一路实取,虚实相间,令敌首尾难顾。”
这是具体的战术建议。
杨广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写了下来。他虽然不是古代名将,但现代军事理论里,关于机动战、心理战、信息战的内容,多少能提供一些思路。而且,他了解游牧民族的弱点——他们依赖草原,王庭是政治中心,但并非不可放弃。真正重要的是人口和牲畜。如果能逼吐谷浑主力在不利地形下决战,胜算就大得多。
写完战术建议,他又补充了后勤保障:
“朕已命户部调拨粮草十万石,由潼关转运至凉州。另拨震天雷五百枚,火药两千斤,由工部押送前线。卿可酌情使用。”
最后,他写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卿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旨。朕信卿之能,亦信将士用命。望早日凯旋。”
落款:大业元年十月十五日。
杨广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回旨卷起,用火漆封好,盖上皇帝玉玺。
“鱼俱罗。”
“臣在。”
“这份回旨,派六百里加急,送往河西前线,交给张须陀。”
“是。”
鱼俱罗双手接过卷轴,转身要走。
“等等。”杨广叫住他。
鱼俱罗停步回头。
“江南那边,”杨广说,“除了监视,还要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派几个可靠的人,去江南各州府走一趟。不要暴露身份,就扮成商人或者游学士子。查一查,最近江南的粮价波动,漕运是否顺畅,地方官员和豪强有没有异常举动。特别是……有没有人在暗中囤积粮食,或者招募壮丁。”
鱼俱罗的眼神凝重起来。
“陛下是担心……”
“未雨绸缪。”杨广说,“如果那些人真的想在江南生事,粮食和人力是关键。查清楚了,我们才能提前应对。”
“臣明白。”
鱼俱罗躬身行礼,退出暖阁。
杨广独自坐在案几前,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晨光透过窗纸,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檀香已经燃尽,只剩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他拿起张须陀的奏报,又看了一遍。
西线战事,江南暗流,朝堂博弈,技术攻坚……所有的事情,都像一张大网,交织在一起。而他,就坐在这张网的中心,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动全局。
特种兵教官的直觉告诉他:风暴要来了。
而且,不止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