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马向前，缓缓走出阵列。金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狼头大纛在他身后飘扬。六万突厥骑兵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在阵前百步处停下。
然后，他抬手。
一名通译策马出列，用汉语高喊：“大突厥始毕可汗，请隋朝皇帝阵前说话！”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杨广眯起眼睛。
“陛下，不可！”张须陀急道，“恐有诈！”
“无妨。”杨广翻身上马，“他若想杀朕，刚才就会直接冲锋，不会玩这种把戏。”
他策马向前，张须陀、来护儿和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亲卫们手持盾牌，将杨广护在中间。
两军阵前，两位统帅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杨广抬手，示意亲卫停下。他独自策马，又向前走了十步。
始毕可汗也示意随从停下，独自上前。
两人在阵前十步处，同时勒马。
这是杨广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突厥雄主。
始毕可汗约莫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如鹰。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胡须中夹杂着几缕灰白。金甲做工精致，胸前镶嵌着红宝石，肩甲上雕刻着狼头图案。他身材高大，坐在马上比杨广高出半个头，浑身散发着草原霸主的气势。
始毕可汗也在打量杨广。
年轻的隋朝皇帝，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面容俊朗，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玄铁明光铠覆盖全身，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横刀。最让始毕可汗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隋朝皇帝，”始毕可汗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你杀了我五千勇士。”
他说的是汉语，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他们先动的手。”杨广平静回应。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始毕可汗盯着杨广，“你用了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是火器。”杨广淡淡道，“大隋工匠智慧的结晶。”
“火器……”始毕可汗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种会爆炸的东西？”
“不错。”
始毕可汗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扬起两人的披风。
“我弟弟阿史那咄苾，还活着？”始毕可汗问。
“活着。”杨广点头，“朕留着他有用。”
“放了他。”始毕可汗的声音带着命令的语气，“我可以退兵三十里。”
“不够。”杨广摇头，“退兵三百里，并向大隋称臣纳贡，朕便放人。”
始毕可汗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隋朝皇帝，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咬牙道，“我六万铁骑在此，真要打起来，你这两万人马，能撑多久？”
“能撑到把你们全部炸上天。”杨广笑了，“要不要试试？”
始毕可汗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杨广，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这个年轻的皇帝，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自信。
始毕可汗心中凛然。
他想起刚才阿史那思摩的汇报——谷地中的惨状，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那些突厥勇士临死前的惊恐。他也想起斥候之前的情报，隋朝皇帝在洛阳搞出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什么新式农具，什么改良炼钢……
这个皇帝，和以前所有的中原皇帝都不一样。
“你究竟想怎么样？”始毕可汗缓缓问道。
“朕刚才已经说过了。”杨广道，“退兵，称臣，纳贡。这是你们突厥人屡次犯边应该付出的代价。”
“不可能。”始毕可汗断然拒绝，“我若向你称臣，草原上的各部都会离我而去。到时候，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会死在乱刀之下。”
“那是你的事。”杨广淡淡道，“既然敢来挑衅大隋，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战场上的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两军将士都屏住呼吸，盯着阵前那两道身影。弩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火器营的士兵握紧了火折，突厥骑兵的弯刀已经出鞘一半。
大战，似乎随时都会爆发。
但始毕可汗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隋朝皇帝，你是个有趣的人。”他说道，“我征战草原二十年，灭部族无数，见过的对手很多。但像你这样，明明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却还敢如此强硬的，你是第一个。”
“朕也是第一次见到，吃了败仗还敢来讨价还价的。”杨广回应。
始毕可汗的笑容收敛。
他盯着杨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良久，他缓缓开口：“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
杨广挑眉：“怎么退？”
“阵前比武。”始毕可汗道，“你我各派三名勇士，进行三场比武。三局两胜。若你隋朝胜了，我立刻退兵五十里，并释放之前掳掠的汉人百姓，共计……约三千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我突厥胜了，你释放阿史那咄苾，并开放边境互市，允许我突厥商人自由往来，关税减半。如何？”
杨广眯起眼睛。
阵前比武。
这是草原上解决争端的一种常见方式。通过勇士之间的单挑，来决定部落间的纠纷，避免大规模流血冲突。
始毕可汗提出这个方案，说明他确实被震天雷的威力所慑，不敢轻易发动总攻。但又不想就这么退兵，损了颜面。
所以，他想用这种方式，找回场子。
“可以。”杨广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但条件要改一改。”
“怎么改？”
“若朕赢了，你不仅要退兵五十里，释放汉人百姓，还要承诺，三年之内，不得再犯大隋边境。”杨广道，“若你赢了，朕释放阿史那咄苾，开放互市，关税……可以全免。”
始毕可汗眼中精光一闪。
关税全免！
这对突厥来说，是巨大的诱惑。草原上缺铁器、缺茶叶、缺丝绸，如果能免税贸易，突厥的实力将大大增强。
“好！”始毕可汗断然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杨广点头。
两人同时调转马头，向各自军阵驰去。
风吹过战场，扬起漫天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