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皱了皱眉。高福是他身边的老太监，向来稳重，若非紧急，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打扰。
“进来。”
殿门被推开，高福躬身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悄无声息。杨广一眼就认出，这是鱼俱罗挑选的第一批内卫之一。
“陛下，”高福跪下行礼，“鱼将军派内卫送来急报，说是洛口那边有重大进展。”
黑衣内卫也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铜管，双手呈上：“陛下，鱼将军命卑职星夜兼程送来，说事关重大，请陛下即刻阅看。”
杨广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铜管，入手冰凉。铜管上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鱼俱罗的私印——一个重瞳的图案。他捏碎火漆，拧开铜管，从里面倒出一卷细细的素绢。
素绢展开，上面是鱼俱罗亲笔所书，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臣鱼俱罗谨奏：内卫二十人于丑时三刻抵达洛口，与李清风接应后，即刻布控。寅时初，于工地三里外荒庙中，截获一名试图焚毁账册之胥吏，名王三。经审讯，王三供认，其受长安工部员外郎郑元指使，销毁洛口段部分真实账目。郑元许诺，事成后调其入长安工部为吏。
“郑元，荥阳郑氏旁支，现任工部水部员外郎，正六品。其妻郑王氏，乃已故郑国公王谊之女。而王谊之妹，嫁与元胄为继室。故郑元与元胄有姻亲之谊。
“王三另供，郑元曾言，长安有大人物庇护，让彼等放手去做，纵有纰漏，亦能摆平。然郑元未明言大人物姓名。
“现王三已秘密押送，正往长安途中。李清风处证据已加派人手保护。臣已命内卫暗中监视郑元府邸，待陛下旨意。
“此事牵连甚广，臣不敢擅专，特急报陛下定夺。”
杨广看完，素绢在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气的，是兴奋的。
终于，抓到尾巴了。
郑元。工部员外郎。元胄的姻亲。
贪腐案的线索，像一条毒蛇，终于从阴暗的角落里探出了头，直接指向了长安，指向了那个他一直想动却暂时动不了的关陇集团核心人物。
“陛下？”萧妃轻声唤道，眼中带着担忧。
杨广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他将素绢重新卷好，塞回铜管，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内卫。
“回去告诉鱼俱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监视郑元，但不要打草惊蛇。等王三押到长安，朕要亲自审问。”
“是！”内卫叩首领命。
“还有，”杨广顿了顿，“让他加派人手保护李清风。贪腐案已经浮出水面，有些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卑职明白！”
内卫退下后，高福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刚才那片刻的温馨宁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张力。
萧妃看着杨广，轻声问：“陛下，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杨广点点头，将铜管放在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郑元……”杨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工部员外郎，正六品。官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他转过身，看向萧妃：“你说得对，蛀虫必须除。而现在，第一只蛀虫，已经露出尾巴了。”
萧妃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陛下打算怎么做？”
“等。”杨广说，目光投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等王三押到长安，等证据确凿。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妃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陛下，”她轻声说，“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臣妾都会在这里。”
杨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殿门。
“朕该去上朝了。”他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疲惫，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清醒，“今天朝会上，应该会很热闹。”
他推开殿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萧妃站在殿内，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到小几边，拿起那件已经缝补好的明黄色常服，仔细叠好。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关于帝国命运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