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桌边,烛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朕何尝不想缓?”杨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朕何尝不想像先帝那样,慢慢来,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可朕没有时间了。”
他看向萧妃,眼神复杂。
“爱妃,你读过史书吗?你知道一个王朝,从鼎盛到崩溃,需要多久吗?有时候,只需要一代人。先帝留下了开皇之治,可那只是表面。底下呢?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府兵制已经名存实亡,国库看着充盈,实则寅吃卯粮。关陇集团把持军权,山东士族垄断文化,江南豪强心怀异志。”
杨广深吸一口气。
“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萧妃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在她的记忆里,杨广——或者说,那个原来的杨广——是骄傲的,是自负的,是永远昂着头的。可眼前这个人,他的骄傲里掺杂着焦虑,他的自负下隐藏着恐惧,他昂着头,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陛下……”她轻声唤道。
杨广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爱妃,朕知道你是关心朕。”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朕也累,也怕,也想过……算了,就这样吧,当个太平天子,享受几年荣华富贵,至于身后事,管他洪水滔天。”
他苦笑了一下。
“可朕做不到。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既然……脑子里多了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朕就不能装作看不见。运河要修,科举要开,军队要改,突厥要打,高句丽要平。这些事,一件都缓不得。”
萧妃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可是陛下,您的身体……”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臣妾看着您这些天,一天比一天瘦,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朝政固然重要,可若是陛下累垮了,那一切不都……”
“所以朕来你这儿了。”杨广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在你这儿,朕能喘口气。”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绣架前,拿起那方绢布。
兰花绣得很精致,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花瓣的渐变颜色处理得恰到好处。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绣者的耐心和用心。
“爱妃的手艺真好。”杨广说。
“陛下若是喜欢,臣妾给陛下绣个香囊。”萧妃走到他身边,“里面放些安神的药材,陛下带在身上,或许能睡得好些。”
“好。”杨广点点头。
他把绢布放回绣架,转身看着萧妃。烛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而温暖,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但那种担忧不是负担,而是一种……牵挂。
杨广忽然想起,在另一个时空,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训练结束后,累得浑身散架,躺在宿舍的床上,战友递过来一杯热水,什么也不说,只是拍拍他的肩。
那种沉默的关心,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爱妃。”他开口,“谢谢你。”
萧妃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妾的本分。”
“不是本分。”杨广说,“是心意。朕分得清。”
殿内又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压抑,而是一种舒缓的、让人放松的宁静。炭火在铜炉里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檀香的淡雅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只偶尔传来枯叶落地的沙沙声。
杨广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真的累了。
从穿越到现在,不过几个月时间,但他感觉像过了几年。每一天都在算计,都在权衡,都在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命运,都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这种压力,比在特种部队时更甚。
那时候,他只需要对自己和战友负责。现在,他要对整个帝国负责。
肩上的担子,重得让他有时候喘不过气。
萧妃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拿起针线,继续绣那丛兰花。银针在绢布上穿梭,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像春蚕食叶,规律而轻柔。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杨广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杨广立刻睁开眼睛,那种属于军人的警觉瞬间回归。他坐直身体,看向门口。
高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隔着门帘,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陛下,宇文述大人有紧急密奏。”
杨广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妃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杨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那一瞬间的放松和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冷静和锐利。他看向萧妃,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殿外走去。
萧妃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轻声说:“陛下,保重身体。”
杨广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高福躬身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奏折。火漆是黑色的,在宫灯的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
“什么时候送来的?”杨广问。
“半刻钟前。”高福的声音很紧,“送信的人说,宇文大人吩咐,务必立刻呈交陛下,一刻也不能耽误。”
杨广接过奏折。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火漆上压着宇文述的私印,边缘有些破损,显然是在匆忙中封缄的。奏折很薄,但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抬头看向夜空。
深秋的夜空很高,很清,星星稀疏地挂着,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一轮弯月悬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风吹过,枯叶在宫道上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广握紧了手中的奏折。
他知道,又一个不眠之夜,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