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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宇文密报,阴谋浮现

# 第31章:宇文密报,阴谋浮现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兰蕙宫的暖意和萧妃担忧的目光。

杨广踏进书房时,守夜的内侍已经将所有的灯烛都点亮了。三十六盏铜灯分布在书房各处,烛火在琉璃罩中跳跃,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新燃的龙涎香,味道沉郁而厚重,压住了刚才在萧妃宫中沾染的淡淡檀香气息。

“宇文述到了吗?”杨广一边解下披风递给高福,一边问。

“已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高福接过披风,声音压得很低,“老奴让他在偏厅等候,未敢惊动陛下与娘娘。”

“让他进来。”

杨广走到书案后坐下。紫檀木的椅子很硬,没有靠垫,他坐直身体时能感觉到脊背重新绷紧。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最上面一份是工部关于运河工程进度的汇报,墨迹未干,显然是傍晚刚送来的。

门开了。

宇文述走进来时,脚步很轻,但杨广能听出其中的急促。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面罩着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已经摘下,露出略显凌乱的头发。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微光。

“臣宇文述,参见陛下。”

宇文述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

“免礼。”杨广抬手,“赐座。”

高福搬来一张圆凳,放在书案侧前方三步处。宇文述谢恩坐下,但只坐了半边,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风声透过窗纸传来,呜呜咽咽,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说吧。”杨广看着宇文述,“什么紧急之事,让你深夜入宫?”

宇文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密报。油纸很薄,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查看过。他双手呈上,指尖微微颤抖。

高福接过密报,检查了封口,然后才放到杨广面前的书案上。

杨广没有立刻打开。他盯着那份密报看了片刻,油纸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几道折痕。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张时,能感觉到一种微凉的、粗糙的质感。

“从哪里来的?”

“元胄府中。”宇文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臣通过……一些手段,收买了他府上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那人有个弟弟在赌坊欠了巨债,臣替他还了,又许了他一笔钱,让他留意元胄府中不寻常的动静。”

杨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起初几日,并无异常。”宇文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元胄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很少见客。但三天前,情况变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宇文述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那天傍晚,元胄府中来了几位客人。”宇文述说,“都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独孤家的独孤怀恩,于家的于仲文,还有几个在军中任职的将领。他们从后门进入,没有乘坐车马,都是步行,穿着便服。”

杨广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宇文述继续说,“半个时辰后,又来了几个客人。这次是从江南来的,口音很重,穿着丝绸长袍,但样式不是长安流行的款式。领头的那个,下人听见元胄称他为‘沈先生’。”

“沈?”杨广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是。”宇文述点头,“臣查过,江南姓沈的大族不少,但能让元胄以‘先生’相称的,恐怕只有吴兴沈氏。那是南陈故地的豪强,在江南根基深厚,虽然表面上归顺大隋,但一直心怀芥蒂。”

杨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们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宇文述说,“期间,下人送茶进去三次。第一次送茶时,他听见元胄说‘运河之事,必须万无一失’;第二次,听见独孤怀恩提到‘流言已经散布出去’;第三次,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边患一起,里应外合’。”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在耳中奔涌的声音变得清晰。他盯着宇文述,烛光在那双眼睛里跳动,映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光芒。

“就这些?”杨广问。

“不止。”宇文述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条,更小,更皱,“这是下人趁收拾茶具时,从地上捡到的。应该是某位客人不小心掉落的。”

高福再次接过纸条,展开放在杨广面前。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备忘:

“十月初八,邗沟段。民夫三千,粮仓三座。事成,江南呼应。”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进杨广的眼睛。

“十月初八……”杨广低声重复,“就是后天。”

“是。”宇文述的声音更紧了,“邗沟段是运河工程的关键节点,目前有民夫五千余人驻扎在那里,负责疏通河道、修建水闸。如果那里出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龙涎香的味道钻进鼻腔,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分析一下。”他说,“把你想到的,都说出来。”

宇文述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思绪。

“臣以为,元胄等人的计划,分三步。”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烛光下微微颤抖,“第一步,在运河工程中制造大事故。邗沟段民夫密集,粮仓集中,如果发生暴乱或者火灾,不仅会严重延误工程进度,还会造成大量伤亡。届时,朝野必然震动,陛下推行运河工程的决策,会遭到更猛烈的抨击。”

“第二步,散布更恶劣的谣言。”宇文述收回一根手指,“目前朝野对陛下的非议,主要集中在‘操切’、‘严苛’上。但如果运河工程出了人命,谣言就可以升级为‘暴虐’、‘罔顾民命’。甚至……可以暗示陛下为了功业,不惜以百姓性命为代价。这种谣言一旦传开,民心必然动摇。”

“第三步。”宇文述收回第二根手指,只剩下一根食指竖着,“与外部势力勾结,里应外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元胄提到‘边患’,臣猜测,可能指的是突厥。”宇文述说,“始毕可汗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如果他知道大隋内部出现动荡,很可能会趁机南下。届时,陛下将面临两线作战——内部要镇压运河暴乱、平息谣言,外部要抵御突厥入侵。”

“而江南的‘沈先生’……”宇文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江南豪强趁乱起事,与突厥呼应,那就是三面受敌。陛下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到那时,关陇集团就可以以‘平息内乱、抵御外敌’为名,逼迫陛下……让步。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广明白那个“甚至”后面是什么。

退位。

或者,更糟。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一支蜡烛的烛芯烧得太长,火焰跳动了几下,突然爆开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广盯着书案上的密报和纸条,目光像是要把那两张纸烧穿。

他想到过元胄会阻挠,想到过关陇集团会反扑,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

这是要颠覆政权。

是要把整个帝国拖入战火。

是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换取他们那点可笑的权力和利益。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但那股刺痛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需要思考。

“你的分析,有几分把握?”杨广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七分。”宇文述说,“密报内容虽然模糊,但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逻辑是通的。而且……”他指了指那张纸条,“这张纸条是铁证。十月初八,邗沟段,民夫三千,粮仓三座——这分明是在策划一场有预谋的暴乱或者破坏。”

杨广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烛火前仔细看。纸张是普通的宣纸,质地粗糙,边缘有毛边。墨迹是常见的松烟墨,颜色偏灰,没有特殊的气味。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应该是常年写字的人写的。

“这个‘沈先生’,你能查到更多吗?”杨广问。

“臣已经在查。”宇文述说,“吴兴沈氏在江南势力庞大,族中子弟多在地方为官,也有经商者。这位‘沈先生’可能是沈氏在长安的代表,也可能是从江南专程赶来的。臣已经派人去江南暗访,但路途遥远,需要时间。”

“时间……”杨广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将纸条放回书案,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十月初八,后天。”他抬起头,看向宇文述,“你觉得,他们具体会怎么做?”

宇文述沉思片刻。

“邗沟段目前由工部侍郎李诠负责监工。”他说,“李诠是关陇集团的人,但表面上对陛下还算恭敬。如果元胄要动手,李诠可能是内应,也可能被蒙在鼓里。三千民夫……要煽动他们暴乱,需要诱因。”

“什么诱因?”

“克扣粮饷。”宇文述毫不犹豫地说,“这是最容易激起民愤的。民夫辛苦劳作,如果连饭都吃不饱,再有人煽风点火,很容易酿成暴乱。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粮仓‘意外’失火,民夫无粮可食,暴乱就会升级。”

杨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够狠。

也够有效。

“粮仓三座……”他低声说,“如果同时起火,确实能制造大乱。”

“不止。”宇文述补充,“如果暴乱发生时,正好有官员在场‘安抚’,却‘不幸’被暴民所杀……那事情就更严重了。朝野会认为,是陛下的暴政逼反了百姓,连朝廷命官都敢杀。届时,舆论会完全倒向关陇集团。”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杨广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邗沟段火光冲天,民夫嘶吼,官员被杀,消息传回长安,朝堂震动,关陇集团趁机发难,突厥南下,江南起事……

一环扣一环。

精心设计的死局。

“好手段。”杨广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真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