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虞世基脸色微变,何稠也坐直了身体。赋税,这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之一,涉及各方利益,连他们这些重臣都不敢轻易置喙。
李清风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神中多了几分慎重:“陛下,此问涉及国政,草民位卑言轻……”
“朕让你说,你就说。”杨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清风深吸一口气:“既如此,草民斗胆直言。当前赋税之弊,首在‘杂’。除正租、调外,尚有户税、地税、丁税、徭役折钱、杂徭、杂征……名目繁多,地方官吏往往借此加征,中饱私囊。百姓不堪其扰,常有‘一岁之收,半输官府’之叹。”
他的声音渐渐坚定:“其次在‘不均’。世家大族田连阡陌,却常以各种手段隐匿田产、人口,逃漏赋税。而小民仅有薄田数亩,却要承担全额税负。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你有何想法?”
“草民以为,当简化税制。”李清风说,“可将租、调、杂税合并,按田亩多少和产出高低统一征收。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同时清查天下田亩,绘制鱼鳞图册,登记在案。官吏不得擅自加征,违者严惩。”
他顿了顿,又说:“此策虽好,但推行不易。清查田亩必触犯世家利益,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需有强力的官吏执行,还需陛下……有乾纲独断之决心。”
说完,他低下头,等待皇帝的回应。
堂内一片死寂。
虞世基手心冒汗。这年轻人太大胆了!这些话,句句戳在门阀世家的痛处!何稠则暗暗点头,他主管工程,最清楚地方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摊派有多可恶。
杨广看着堂下跪坐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你的算学很好,工程思路清晰。赋税之论……虽不成熟,但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李清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不过。”杨广话锋一转,“治国不是纸上谈兵。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草民明白。”李清风恭敬地说,“草民只是……只是说出心中所想。”
“很好。”杨广说,“保持这份‘心中所想’。退下吧。”
“是。”
李清风起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正堂。直到走出门外,阳光照在身上,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堂内,面试继续。
但杨广的心思已经不在后面的考生身上了。他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经义策问,听着士子们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回答,只觉得索然无味。相比之下,李清风那种直接、务实、甚至有些莽撞的回答,反而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稀缺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所有考生面试完毕。
杨广起身:“今日到此为止。录取名单,三日后公布。”
“恭送陛下——”
士子们躬身行礼。杨广走出正堂,虞世基和何稠连忙跟上。
三人回到两仪殿书房。高福奉上茶,退到门外。
杨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但他喝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陛下觉得如何?”虞世基小心地问。
“除了李清风,还有几个可造之材?”杨广反问。
虞世基想了想:“还有三人。一个是河东裴氏的旁支子弟,通晓律法;一个是江南寒门,擅长文书;还有一个是关中匠户之子,精于器械制造。”
“记下名字。”杨广说,“李清风……此子,璞玉也。”
何稠点头:“确实。他的工程计算之法,颇有新意。尤其是水闸设计,臣都没想到可以用两道闸门形成闸室,这个法子好,省水又安全。”
“可重点栽培。”杨广放下茶杯,“无论制科最终录取几人,李清风必须位列前茅。朕打算,让他去运河工程上历练。”
虞世基一惊:“陛下,运河工程事关重大,李清风虽有些才学,但毕竟年轻,毫无经验……”
“经验是练出来的。”杨广打断他,“不让他上手,他永远没经验。你安排一下,让他先跟着工部的老工匠学习,从基层做起。但朕要你保证,没人敢因为他是寒门而欺压他。”
“臣明白。”虞世基躬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宇文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焦急。
“进。”
宇文述推门而入,面色凝重。他今日穿着紫色官服,但衣冠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来的。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虞世基和何稠,然后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何事如此慌张?”杨广问。
宇文述压低声音:“陛下,元胄公联合了六位老臣,正在宫外求见。他们……他们要求面圣,言有要事禀奏。”
杨广眉头微皱:“什么要事?”
宇文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关乎‘祖制’与‘兵权’。”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虞世基和何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祖制,兵权——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杨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计时沙漏里落下的沙子。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