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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猎场布围,请君入瓮

“你去吧。”宇文述挥了挥手,“继续盯着。冬狩之前,长安城里任何关于‘猎具’的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

“是。”中年人躬身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宇文述一人。他盯着棋盘,手指捏着一枚墨玉棋子,久久没有落下。棋盘上,白棋已经形成合围之势,黑棋看似岌岌可危。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自语,“您这局,到底是想围猎野兽,还是想……围猎人?”

***

猎场的布置是在夜里进行的。

长安城外三十里,皇家猎场。这里原本是前朝皇室的苑囿,占地千顷,有山林,有丘陵,有湖泊。平日里由禁军看守,寻常人不得入内。

今夜,猎场东北角那片丘陵地带,却亮起了十几盏风灯。

何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标尺,仔细测量着土坑的深度。他身边围着五六个工匠,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此刻全都屏息凝神,看着何稠的一举一动。

“这里,再深三寸。”何稠指着土坑说。

一个工匠立刻拿起铁锹,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泥土被翻出来,带着夜露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另一处,张须陀带着一百名禁军精锐,悄无声息地进入预定埋伏区域。这些士兵全都穿着深色衣甲,脸上涂着炭灰,在夜色中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他们手持新式钢弩,腰佩新式横刀,行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甲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张须陀站在一处高坡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月光很淡,云层时遮时露,让整片丘陵地带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他能看见何稠那边风灯的光晕,也能听见远处湖泊传来的细微水声。

“将军,”一个校尉摸到他身边,低声禀报,“都就位了。按您的吩咐,每十人一组,分散在三个方向,彼此能呼应。”

张须陀点点头:“记住,没有陛下的命令,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许现身。但如果有不该来的人靠近……”

他顿了顿,手按在刀柄上。

校尉立刻明白了:“属下明白。”

风从丘陵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草木簌簌作响。张须陀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枯草和远处松林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

冬狩当日,果然是个好天气。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虽然风里带着寒意,但比起前几日的阴冷,已经算是难得的好日子。皇家猎场的入口处,车马络绎不绝。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按照品级依次入场,禁军侍卫在道路两旁持戟而立,甲胄鲜明,旗帜飘扬。

观礼台设在猎场中央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背靠一片缓坡,面朝围猎区域。台子是用原木搭建的,铺着红毯,摆着桌椅。正中央是皇帝的御座,铺着明黄色锦缎,左右两侧是宗室和重臣的位置。

杨广到得不算早。

他穿着一身玄色戎装,外罩明黄色龙纹披风,头戴金冠,腰佩长剑。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在张须陀和三百名禁军骑兵的护卫下,缓缓进入猎场。马蹄踏在铺了细沙的道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所过之处,百官纷纷躬身行礼。

杨广的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了元胄——那位老臣穿着紫色朝服,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神平静无波。他也看见了宇文述——老狐狸今天穿得格外庄重,正与几位山东来的官员低声交谈,看见皇帝的目光,立刻躬身微笑。

他还看见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寒门出身的官员,穿着略显朴素的官服,站在队列的后面,但眼神中透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山东士族的代表,衣着华贵,气度雍容,但眉宇间带着审视。江南来的几位,则显得有些疏离,站在人群边缘,低声用吴语交谈。

“陛下。”张须陀策马靠近,低声说,“何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三处埋设点,引线都检查过三遍。红布盖着的小车,也已经在观礼台后侧就位。”

杨广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勒住马,停在观礼台前。早有太监搬来马凳,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百官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皇帝身上。

杨广走上观礼台,在御座前转身,面向众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用木栅栏围出的围猎区域。

“今日冬狩,一是效仿先帝,不忘骑射之本。”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二是朕新制了几件猎具,欲与诸卿共鉴。”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现在,先看骑射。”

号角声响起。

围猎正式开始。事先准备好的鹿、獐、野兔等猎物被从笼中放出,在围猎区域内惊慌逃窜。禁军骑兵分成数队,从不同方向进入区域,张弓搭箭,马蹄声如雷。

杨广没有下场,他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的围猎。但百官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皇帝——尤其是那些武将。他们想知道,这位以“好大喜功”闻名的新帝,骑射功夫到底如何。

围猎进行了约半个时辰。收获颇丰,禁军骑兵们提着猎物退出区域,向观礼台展示。按照惯例,皇帝应该下场射几箭,以示与民同乐。

杨广站起身。

他解下披风,递给身边的太监,然后从张须陀手中接过一把弓。那是一张硬弓,弓身用柘木制成,缠着牛筋,弓弦绷得紧紧的。他试了试弦,然后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台下安静下来。

杨广走到观礼台边缘,目光投向围猎区域。那里还有几只鹿在惊慌地奔跑。他搭箭,拉弓——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个细节都标准得像是从兵书里刻出来的。弓弦被拉成满月,他的手臂稳如磐石。

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啸音。

远处,一只正在奔跑的公鹿应声而倒,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短暂的寂静后,观礼台周围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声。武将们交换着眼神——这一箭,无论是力度、准度还是时机,都无可挑剔。文官们则窃窃私语,有的赞叹,有的则面露疑惑——这位皇帝,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只知享乐的杨广,不太一样。

杨广放下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重新走上观礼台的高处。

围猎已经结束。禁军士兵正在清理场地,将猎物集中堆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杨广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阳光照在他的戎装上,甲片反射着冷硬的光。风吹动他的发丝,也吹动了观礼台后侧那几辆盖着红布的小车——红布的一角被掀起,露出下面黑沉沉的陶罐边缘,又很快落下。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骑射乃祖宗旧艺,不可偏废。”

顿了顿。

“然,朕近日偶得奇思,制得一物,或可于百步之外,取兽破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元胄脸上扫过,从宇文述脸上扫过,从每一个官员脸上扫过。

“诸卿——”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几辆红布覆盖的小车。

“可有兴趣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