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左右。
梁翊在茶楼雅间里见到了程局长。 对方刚刚坐下，他便神情严肃地说道：“今晚上海会发生一件大事，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程局长心头一紧，小心问道：“梁长官，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 “不该你问的，就不要多嘴。” 梁翊冷冷看了他一眼，继续吩咐：“今夜你把警察局能够调动的人手全部组织起来，秘密赶往罗雀街附近待命。没有我的指示，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行动。” “是。” 程局长赶紧点头，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如今他面对这个年轻人，心中既敬畏又恐惧。梁翊明明只是坐在对面，却仿佛一座沉重高山压在头顶，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回去以后立刻准备。” 梁翊端起茶杯，语气中带着明显警告：“这件差事若能办好，你得到的好处绝不会少。可要是中途出了岔子，即使我不追究，上面那些人也不会轻易饶过你。” “卑职明白，一切都听梁长官安排，绝不敢误事。” 程局长心里虽然充满疑惑，很想知道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大事，可见梁翊神情如此冷峻，哪里还敢继续追问，只能把满肚子好奇强行压下。 梁翊随后又交代了几处行动细节，这才挥手让他离开。 返回军情站后，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开始考虑于镇江死后可能造成的影响。 于镇江身为两江商会领袖，在淞沪商界拥有极高声望。一旦遇刺身亡，消息必然会震动整个上海，甚至引发商界恐慌。 到那时，上海市政府肯定要向民众和各方势力作出解释。 因此，在真正动手以前，他必须提前安排好所有善后事宜，避免舆论失控，将矛头指向国民政府。 夜幕降临，上海公共租界依旧灯影通明。 这里的繁华虽比不上法租界，却也到处霓虹闪烁，街头人来车往，一片喧闹景象。 此时的于家宅院更是灯火辉煌，宾客与仆役来回穿梭，欢笑声几乎没有停过。 于镇江身为一家之主，在府中向来说一不二。今晚这场堂会，正是为了给他的四姨太庆贺生辰。 四姨太年纪不大，容貌娇艳，尤其深谙闺房取悦之术，令于镇江迷恋不已。几个姨太太里面，也唯独她最得宠爱。 “老大、老二和老三，为何到现在还没露面？”于镇江沉着脸问向管家。 管家连忙回答：“老爷，大少爷与二少爷都托人传话，说今日身子不适，不来听堂会了。三少爷已经用过晚饭，应该很快便到。” “两个混账！” 于镇江哪里看不出长子与次子的心思，当即怒骂一声。 管家赶紧赔笑劝道：“老爷莫要动怒，大少爷和二少爷不来，不是还有三少爷陪您吗？” “老三倒还算孝顺，可惜整日不务正业，实在难成大器。”于镇江无奈叹息。 “老爷，小姐回来了。” 管家忽然望向大门方向。 于镇江回头看去，只见一道曼妙身影从门外缓步走入。 来人身高约有一米六七，穿着一袭贴身的白色旗袍，将玲珑曲线衬托得淋漓尽致。乌黑长发披落在肩头，脚下高跟鞋踩过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于镇江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养女，他心中既有忌惮，也有敬畏，平日从不敢拿出长辈架子。 “干爹，我来替四姨娘贺寿。”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于镇江笑得满脸褶子，赶忙招呼道：“莉儿来了，快到干爹身边坐。” 小泽米莉浅浅一笑，在他旁边落座，随后压低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本部刚传来情报，南京方面已经把你列入秘密处决名单。” “什么？” 于镇江脸色骤变，险些惊叫出声。 “慌什么。”小泽米莉眼底掠过一丝嫌恶，“特高课已经调派一支精锐行动组，专门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于镇江急忙质问：“当初你明明保证过，我的身份绝不会泄露。南京政府为何突然知道，还要派人杀我？” “现在追究这些毫无意义。”小泽米莉冷声道，“你马上把码头最后一批货物安排出去，之后带着于家上下撤进日租界，越快越好。” “那两江商会该怎么办？” 于镇江满脸不甘。 那份产业是他耗费半生心血才挣下的根基，一旦躲进日本人的地盘，商会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先交由你大儿子掌管，他会替你守住家业。”小泽米莉淡声回答。 于镇江沉默片刻，只能无奈点头。 既然国民政府已经对他下达密裁命令，继续留在外面，随时都有丢掉性命的可能，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今晚便会撤走。明日天亮之前，帝国派出的保护人员会赶到这里。”小泽米莉说道。 于镇江顿时一惊：“你也要离开？” “军统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我不能继续住在于府。” 小泽米莉做事一向果决，察觉危险后绝不会心存侥幸，更不会拖延撤退。 “可我那笔钱……” 于镇江刚说了一半，便被她投来的冰冷目光逼得闭上了嘴。 “能够为帝国奉献财物，是你的责任，更是你的荣幸。”小泽米莉冷漠说道。 “是，是，我明白。” 于镇江连忙低头应承，再不敢提讨钱的事情。 “我先走了。” 小泽米莉说完便起身离席，行动毫不拖沓，转眼朝府门方向走去。 “呸！” 等她走远，于镇江才压低声音狠狠啐了一口。 这群日本人果然全是翻脸无情的白眼狼。当初明明说好，那笔巨款只是暂时借用，如今却摆明了不准备归还。 怪只怪他当初被利益迷了心窍，误上日本人的贼船。如今再想抽身，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院中的锣鼓声骤然响起，堂会正式开场。 于府女眷和下人纷纷涌入院中，将戏台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可于镇江满腹焦躁，根本没有心思坐下听戏。 他随口安抚四姨太几句，便独自起身返回书房，准备动用自己的人脉查清楚，南京方面是否真的发出了密裁命令。 于镇江刚离开院子，一名混在戏班杂役中的男子便悄然跟了上去。 两人先后穿过长廊，来到府中花园。 眼见四周无人，那名男子猛然加快脚步，从后方扑到于镇江身边，双手扣住他的脑袋，用力向旁边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脆响传出，于镇江双眼瞬间翻白，身体软软倒下。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似乎都无法相信，自己竟会在戒备森严的家中被人无声无息地杀死。 江涛松开双手，冷静查看了一眼尸体。 他对这种手法很有把握，即便事后有人验尸，也很难从伤势判断出凶手来自军事情报处。 随后，他将尸体拖进花园深处，藏到一株粗壮松树后面，再沿原路悄悄返回唱堂会的院子。 找到戏班班主后，江涛往对方手里塞了些钱，低声吩咐：“你去告诉于府管家，就说有几件重要道具落在戏院，需要派三个人回去取。” 班主收了好处，哪里会多问，立刻找到于家管家说明情况。 今晚戏班所带箱笼本就繁多，临时落下几样东西也很正常，于府管家没有起疑，当场便准许他们出去。 江涛随即带上两名手下，混在搬运杂物的人群中，顺利离开于家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