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再次从仁川国际机场出来的时候,首尔的风比上一次更硬了。
两次来韩国之间其实没有隔多久,城市里的世界杯痕迹却明显又密了一层。出租车挡风玻璃、志愿者外套、道路指示和路边围挡上,到处都能看到2002的标志。红色还没有真正铺满整个城市,只是比前一次更多、更频繁地从广告牌、纪念品和行人身上冒出来,像一场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烧起来的火,只是现在还没有到真正燃起来的时候。
朴正勋仍然亲自来接。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给人一种“又升了一次职”的感觉,只是明显更加疲惫了,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色,胸前还是赛事运行体系的证件,不过权限说明又多了一项场馆现场协调。
格雷低头看了两秒。
“你们这里是靠给证件加字把人累死?”
朴正勋接过他的行李。
“不是。”
“那靠什么?”
“开会。”
格雷点点头。
“更残忍。”
朴正勋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门的时候终于笑了一下。
车往市区开,沿路还在不断有人安装新的指示牌、道路隔离设施和世界杯宣传物。韩国电台正在谈最后阶段的准备工作,主持人提到“向世界展示韩国”时,声音明显比前一句高了一点。格雷听不懂全部内容,却能从语气里猜出大概。他问朴正勋,父亲最近是不是还在研究门票。
“每天。”
“已经买到了?”
“没有。”
“那研究什么?”
“研究怎么买。”
格雷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事情有区别?”
“对老人来说有。”
朴正勋靠在座位上,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买票是结果。研究怎么买,是生活。”
格雷笑了。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罗马先生。”
“那我应该休息一段时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车流在前面慢慢挪动。格雷又问,朴正勋的父亲现在到底知不知道儿子具体在做什么。
“知道我在给世界杯工作。”
“另一半呢?”
朴正勋望着挡风玻璃外面。
“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推脱。职位越往赛事运行里靠,他接触的事情越多,同时也越来越难把“纯技术工作”和“别的东西”分得那么清楚。一项场馆决定最开始也许只是为了安全,一项媒体安排可能只是为了效率,可只要再往后多走一步,就可能碰到国家形象、主场气氛、转播价值和球迷情绪。很多时候不是有人坐在那里说“现在开始政治化”,而是几种东西本来就挤在同一张桌上。
他们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球场。
这一次当然不是再看什么“还没建好的世界杯场馆”。球场主体早已经完成,现在做的是最后阶段的运行复核。红色座椅整齐地铺开,边线附近有工作人员做草皮维护,转播团队正在重新测试一部分机位,比赛官员通道和媒体路线也根据前几轮研讨的结果做了临时调整。
一个年轻志愿者抱着一摞通行证从旁边小跑过去,拐角时没看见格雷,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几张证件掉到地上,年轻人一下慌了,弯腰去捡时又差点把怀里剩下的也撒出去。
格雷帮他捡起其中两张。
一张写着:
媒体临时出入口。
年轻人连着鞠了好几次躬,嘴里不停道歉,脸红得和挂绳颜色差不多。
等他跑远以后,朴正勋才说:“人永远不够。”
格雷问:“你们报告里怎么看不出来?”
“因为现在没人愿意写人不够。”
“那人到底够不够?”
“今天不够。”
朴正勋停了一下。
“明天我们会写,已经增加三十名志愿者。”
“然后就够了?”
“然后后天会发现别的地方不够。”
格雷笑了。
他越来越觉得,欧洲报告里那些很大的词——亚洲办赛能力、组织效率、东道主经验——真正落到现场以后,经常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志愿者能不能在规定时间里,把两百张证件交到两百个正确的人手上。纸上的“组织能力”看起来像一种抽象属性,到了现实里,却往往是一些年轻人睡少两个小时以后还能不能记得下一扇门在哪儿。
临时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姜泰旭、森田和几名欧洲顾问。这一次不是重新做037那场比赛官员研讨,而是世界杯现场运行的下一轮复核。姜泰旭的欢迎词仍然有体育友谊、国际合作和历史机遇,真正进入议题以后,内容马上变得具体起来:球员通道、混合采访区、比赛官员安全路线、看台声浪对无线通信的影响、欧洲媒体出现重大判罚争议时的应对,以及本土球迷组织和官方现场引导之间的边界。
最后一项让格雷抬起头。
姜泰旭没有回避,只让工作人员把一套现场模拟图放到屏幕上。红色服装、口号节奏、看台分区、志愿者位置,还有转播镜头预计最容易捕捉到的区域,都被标得很清楚。
法国顾问看了一会儿。
“画面会很好看。”
德国顾问没接这句,只问:“通信设备测试过了吗?如果全场同时喊,会不会影响现场联络?”
森田低头把两个问题都记了下来。
格雷盯着屏幕看了一阵,越来越清楚韩国方面正在做什么。他们并不是凭空制造一种原本不存在的热情,那些红色、歌声、鼓点和国家队情绪本来就存在;组委会真正做的,是把这种东西整理得更加可见、更加集中,也更加适合被电视镜头捕捉。
这两者当然有区别。
问题是,等比赛结束以后,尤其如果结果足够有争议,外界很可能懒得再区分。
会后,姜泰旭让格雷留下。
朴正勋坐到一旁,本来准备继续做翻译,姜泰旭却先问起罗马先生的身体。格雷还是只说:“还在工作。”
姜泰旭点了点头。
“还能工作,就还没完全输给身体。”
他没有再追问。
几个人走到看台边以后,姜泰旭忽然问:“欧洲最后会怎么看韩国?”
格雷反问:“哪一部分欧洲?”
姜泰旭笑了。
“你们顾问最方便的一招就是这个。问你欧洲,你先把欧洲拆成二十块。”
“本来就有二十块。”
“那你先说最难听的那块。”
格雷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会觉得,韩国就算赢,也首先应该解释为什么赢。”
姜泰旭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看世界杯的感觉。欧洲记者写韩国队,总喜欢用几个固定的词:跑动、纪律、拼劲。单独拿出来,没有一个是坏词,可几十年反复听下来,就会越来越像老师在夸一个成绩不好、但是态度特别认真的学生。
“技术、创造力、历史,他们留给自己。”姜泰旭说,“我们可以有勤奋。”
格雷说:“也不是每个欧洲记者都这么写。”
“我知道。”
姜泰旭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没说每个。”
格雷反倒笑了。
“学得挺快。”
“和你们说话,不加‘部分’很危险。”
朴正勋在旁边低头忍了一下,还是笑出声。
姜泰旭没有理他,只继续望着空场。
“韩国不要求一百年。”
他说。
“只想让人记住一个夏天。”
格雷没有被这句话完全说服,却也没办法把它简单塞进“宣传语言”里。被长期轻视的感觉可以是真的,组织者也可以真心觉得自己只是在要求一份迟到的尊重。麻烦不在这种情绪是不是伪造的,而在一家机构一旦能够调用它,会因此获得多少额外的理由。
所以他没有说什么“体育应该回归体育”。
那种话在这里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