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菲戈听见以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准备离开时,手已经放到门把上,又忽然停下来。
“如果你真的会回去跟那些听得到的人说话,替我原样带一句。”
格雷看着他。
“我离开的不只是巴萨。”
菲戈说。
“我也离开了那些总想替我规定,这件事只能叫什么的人。”
格雷没有保证罗马先生会赞同这种说法。
“我会原样带到。”
午后,阿德里安带格雷去了空着的伯纳乌。没有比赛,也没有广告音乐,维护人员和清洁工在巨大看台下面显得很小。白色座椅一圈圈向上叠,草皮安静得几乎不像平时那座总被人群包围的球场。
阿德里安忽然问:“你喜欢皇马吗?”
“不喜欢。”
格雷想了一下。
“也谈不上讨厌。”
“那你怎么看?”
“太想让世界看见自己。”
阿德里安听完并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批评。
“皇马从来没怎么藏过。”
最好的球员,最多的冠军,最大的舞台。这些欲望当然未必好看,可皇马很少在每一次签人以前,都先告诉全世界自己代表着一场道德运动。
格雷提醒他:“坦白不等于无罪。”
“当然。”
阿德里安点头。
“我只是越来越烦那些明明一样想赢,却总要先把‘我想赢’包装成更高尚理由的人。”
风从空看台之间穿过去,塑料座椅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格雷想起巴萨那篇青训报道,也想起首尔越来越多的红色。皇马确实比很多豪门更愿意公开承认自己想要世界,可这种直白本身同样可以成为品牌。
没有任何一家豪门真的只靠性格活着。
阿德里安也没有继续替皇马解释,只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到了亚洲以后再拆。”
格雷没有接过来以前,先问:“为什么?”
“先把环境看一遍。”
阿德里安把信封递给他。
“免得你一看见一个名字,就急着替这个人安排结局。”
格雷把信封收进工作包。
没有拆。
从伯纳乌回市区的路上,阿德里安又拿出一小部分G-14内部材料。内容是国家队征召、俱乐部赔偿和伤病保险,看起来和菲戈完全不是一回事,却让同一个问题从另外一个方向露出来。
到底谁拥有球员的时间?
俱乐部付工资,国家队要求代表,赞助商购买肖像,电视台购买比赛,球员本人反倒经常是在最后一页又一页地签字。
阿德里安说,皇马现在认真研究亚洲,也绝对不只是因为球衣销量。未来赛程越来越全球化以后,球员的时间本身就会成为非常昂贵的资产。
格雷问:“既然知道有代价,为什么还一直增加商业巡回?”
阿德里安回答得非常干脆。
“因为知道一件事有代价,不代表你会放弃赚钱。”
格雷反而喜欢这样的答案,至少没有人再花力气把利益包装成别的东西。
阿德里安随后把几份合同复印件重新收走,明确告诉格雷哪些材料只能现场看,哪些允许带走。格雷没有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些马德里人的关系已经和最开始不同。
以前,他更像一个被允许坐下来听故事的年轻人。
现在,他们会为了某一页纸到底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认真地讨价还价。
所谓进入权力网络,有时候并没有什么秘密仪式。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别人终于觉得你带走一张纸,会产生后果。
回到市区以后,格雷找了一家普通咖啡馆,给罗马先生发去一条很短的消息,只原样转述了菲戈临走以前的那句话,没有加自己的解释。
半个小时以后,罗马先生回复: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们。
格雷盯着最后那个“他们”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几年前,他会本能地把这种模糊代词当成一个秘密入口,觉得“他们”背后一定存在一张更大的桌、一套更加清楚的组织,甚至一个能够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的人。现在他已经谨慎得多。罗马先生习惯用一个词把几层完全不同的关系压到一起,并不意味着每一次“他们”背后,都真的站着同一群人。
第二天早晨离开酒店以前,阿德里安又让人送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张隐去姓名的费用清单,包括公关、法律意见、媒体监测、球员家属安置,以及一次因为行程提前泄露而临时增加的安保费用。
阿德里安在电话里说:“你真想知道一套故事怎么维持,就别只看头条。”
“那看什么?”
“看谁给那些没人注意的东西付钱。”
格雷坐在床边,一项一项往下看,慢慢发现真正昂贵的往往不是哪一篇报道,而是让很多关系不要同时断掉。律师、翻译、司机、住宿、公关、危机处理,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非常合理,可加到一起,就构成了一家豪门长期维持自己形象、处理危机和讲述故事的基础设施。
这种发现没有让巴萨变得更坏,也没有让皇马显得更加诚实。
只是让格雷越来越不相信那些特别简单的解释。
一个能够活很多年的俱乐部神话,很少只靠信仰。
也很少只靠操控。
它后面通常还有工资、时间、合同、电话,以及一大群每天正常上下班的人。
去机场的路上,那个白色信封一直放在格雷的工作包里。车经过伯纳乌附近时,他甚至隔着包摸到了一次信封的硬边,却没有把它拿出来。
阿德里安让他到了亚洲以后再拆。
格雷决定这一次按他说的做。
到了登机口,信封仍然没有打开。飞机起飞以后,马德里的灯慢慢退到机翼后面,白色信封也跟着格雷一起离开了欧洲。
它里面到底是谁,暂时仍然只是下一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