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从米兰回到罗马的时候,艾琳正坐在他住处门外的楼梯上。她把米色外套裹得很紧,脚边放着一个装面包和酒的纸袋,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看了大半的书。
走廊里的感应灯隔一阵就会自动熄灭。她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每一次黑下来,都得重新抬手让灯亮起来。
格雷站在楼梯口,第一反应竟然是回想,自己昨天到底告诉过她人在马德里,还是说自己在罗马。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知道事情已经比普通争吵更糟了。
艾琳抬起头,看见他以后先笑了一下。
“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不知道。”
她合上书。
“我只是过来等。”
屋里有一种很久没有人正常生活留下来的闷味。窗边植物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信件和广告塞满桌角,冰箱里除了半瓶水和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奶酪,几乎没有其他东西。
艾琳没有先问他的工作,只把面包从纸袋里拿出来。
“吃饭了吗?”
“火车上吃了。”
她握着刀的手停了一下。
“火车?”
格雷没说话。
“你昨天不是还在马德里?”
那一瞬间的沉默很短,已经足够了。
格雷本来想解释,说行程临时变了,可话到了嘴边,突然觉得这句话本身已经没有意义。问题从来不是马德里和米兰之间隔了多少公里。
艾琳把刀平放在桌面。
没有发火。
“我现在越来越分不清,你是在保护我,还是觉得我没有资格知道。”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事情很复杂。”
她听完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哪个词吗?”
格雷已经知道。
“复杂。”
艾琳点头。
“听着像解释,其实就是在门上再加一把锁。”
这句话让格雷没办法像坐在会议室里那样拆解。他可以解释合同为什么有保密条款,可以解释经纪网络为什么需要中间人,也可以解释韩国和意大利为什么会在一张世界杯交流表上互相试探。
可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为什么自己现在连昨天在哪座城市,都要先在脑子里确认一下才敢回答。
艾琳问:“外面有人吗?”
“没有。”
格雷几乎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
“这个问题倒答得很快。”
“因为简单。”
艾琳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凉风和楼下餐馆的蒜香一起灌进来。
“那就说复杂的。”
格雷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想每天查你的行程,也不是不知道成年人会忙。”
艾琳转过身。
“可你现在每次回来,都像刚洗过手。文件先锁起来,电话倒过去,盒子收进柜子。问什么,你都能给我一个技术上不算撒谎的答案。”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手上到底有什么。”
“但你一直在擦。”
桌边压着的一张纸,让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按照现有权限允许格雷带回住处核对的一份脱敏工作副本,只保留了雷南项目里商业延期确认所需要的信息,没有姓名,也没有完整医疗资料。他原本把它压在一本杂志下面,以为已经收好了。
艾琳拿起那张纸。
大部分缩写她看不懂,可“年轻前锋”“预防性康复”和“商业投放延迟”几个词并不难认。
“一个受伤的孩子,为什么会和商业投放写在一张纸上?”
格雷把纸接回来。
“工作文件。”
艾琳看着他。
“我知道。”
停了一下。
“我要问的是,你到底做什么?”
“体育咨询。”
四个字几乎是本能说出来的。
说完格雷自己就后悔了。
艾琳没有提高声音。
“再说一次。”
格雷没有说。
“这份工作违法吗?”
“没有你想象的那种。”
艾琳慢慢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我听过最让人害怕的否认。”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却一直忍着没哭。
格雷只能告诉她,自己的工作确实会接触不能公开的球员合同、伤病信息、媒体事务,以及一些机构之间的协调。
“我不想把你拖进来。”
这句话终于让她哭了。
还是很安静。
“可我已经在里面了。”
“艾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