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吉·费拉里把见面地点选在了一家离游客路线有些距离的老咖啡馆。上午十点,店里已经坐满附近上班的人。木质吧台被多年使用磨得发亮,铜色咖啡机不断吐出蒸汽,杯子落在白瓷碟上的声音又快又脆。
墙上挂着旧报纸和一些黑白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1994年世界杯决赛以后,巴乔站在球场上的背影。
萨米站在吧台前看了一圈。
“如果他们真让我站着喝咖啡,这算不算歧视外国人?”
格雷说:“你在意大利待这么久还没习惯?”
“习惯和认同从来不是一回事。”
话音刚落,他看见费拉里,便很自觉地闭了嘴。
路易吉·费拉里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那杯浓缩咖啡只剩一半。五十多岁,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西装和领带都挑不出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颜色。他不像主席,也不像经纪人,更不像那些会在电视节目里大声发表意见的人。
可格雷坐下没多久,就多少明白罗马先生为什么要他亲自来这一趟。
费拉里说话的时候,服务员知道什么时候暂时别过来;旁桌一个明显认识他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经过,会主动点一下头;还有人把一只信封放在吧台上,放下之前先朝费拉里这边看了一眼,随后才走。
这类人的位置往往不会印在名片最显眼的地方。他们真正有用的是熟悉圈层里的流转方式,知道一份材料、一通电话或者一个请求,通常应该送到哪张桌上。
“从罗马来的年轻人。”
费拉里没有起身,只伸出手和格雷碰了一下。
“暂时。”
费拉里笑了。
“年轻人总爱说暂时,好像这样过几年以后,今天做过的事就不会回来认你。”
萨米在旁边很认真地介绍:
“我是来喝咖啡的。”
费拉里扫了他一眼。
“这里的咖啡太好,不适合浪费在你嘴里。”
萨米马上精神了。
“我喜欢他。”
几句话以后,桌边那点客套便算结束。
费拉里直接问:“韩国人到底想要什么?”
“交流。”
费拉里抬起眉毛。
“别念新闻稿。”
格雷重新说:“他们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愿意把韩国当成一支值得认真准备的球队,也把那里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世界杯共同东道主。”
费拉里慢慢搅着杯底剩下的咖啡。
“现在的亚洲足球,还没有重要到让意大利逐一认真研究每一支球队。”
他说得很平静。也正因为太平静,这句话更像一种他从来没有觉得需要解释的常识。
萨米刚想开口,格雷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
“世界杯已经去了亚洲。”格雷说,“这至少会让你们多看一眼吧?”
费拉里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自己担心的恰恰是世界杯来到一个很多人急于证明自己的地区以后,比赛会被要求承担太多足球以外的东西。
格雷问:“意大利没有想证明的吗?”
费拉里笑了。
“当然有。”
“什么?”
“强队想证明自己还是强队,旧强国想证明历史不是古董,俱乐部想证明自己花出去的钱没有白费。”
他端起咖啡。
“区别是,我们已经习惯把很多东西叫成传统。”
格雷原本准备应付的那种简单傲慢,并没有出现。费拉里确实看不起现在的亚洲足球水平,却并不蠢。一个并不愚蠢的人形成的偏见,显然也不会因为几句平等和尊重就突然消失。
交流计划被推到桌上以后,费拉里看得很仔细。他甚至先对“亚洲项目”这个名字表示不满。
韩国现在最在意的是共同东道主的位置和竞技认可,日本更关心赛事运营、流程和商业延续,中国的市场规模和这两边又不是一回事,西亚还有自己的资金与进入方式。欧洲人把这些全部装进一个“亚洲”,本来就是偷懒。
格雷承认。
萨米在旁边小声说道:“原来意大利人也会嫌别人概括得太简单。”
费拉里看了他一眼。
“意大利人的专业,就是抱怨别人理解得不够细。”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一半。
费拉里最后提出了三项条件。
韩国媒体不能把意大利技术人员到访包装成所谓“欧洲朝圣”,也不能把它当成某种由欧洲授予的认可仪式;训练和运营交流不能在媒体报道里被擅自扩大成战术合作;如果以后真的有正式比赛,涉及比赛官员、赛事流程和媒体访问的正式安排,都应该能够追溯。
格雷问:“第三条,是因为你不信亚洲裁判?”
“我不信任何东道主赛事里过度热情的赛事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