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觉得这比简单把照片删掉更稳妥。删掉以后，几年后没有人知道今天究竟发生过什么；保留原始素材，同时记录“不得对外使用”的决定，反而能够留下完整的处理痕迹。
雷南看着工作人员在表格上写下限制说明，神情多少有些新鲜。
大概就在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一句“我今天不想穿”也可以变成一个真正被记录、被执行的选择。
谈到欧洲以后，雷南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英格兰，他都想去。可格雷真正问起他最想去哪一家俱乐部时，他却说哪一家都可以。
“‘都可以’通常说明你还没真看过区别。”格雷说。
雷南没逞强：“主要是叔叔和巴尔博萨在看。”
他说起巴尔博萨以前帮家里买过球鞋，也提到了母亲家里修屋顶的事情。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些东西比抽象的经纪比例更容易被记住。有人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真的掏过钱，这种事实不会因为以后可能产生利益关系，就自动消失。
格雷问他知不知道品牌合作可能持续很多年。
雷南明显迟疑了一下，只说听过会长期合作，具体细节主要是叔叔在看。
这件事发生在第六天。
四天以后，也就是当天上午那场正式说明会上，他才第一次完整听见七年期商业肖像授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也第一次真正知道，那些早先只被概括成“品牌会合作几年”的话，最终能够具体到自己的照片、活动安排以及退出成本。
格雷重新看着桌上的第六天记录，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那场说明会并没有凭空制造出新的问题。很多事情早就在拍摄现场发生了，只是当时还没有被翻译成合同语言。
在第六天的拍摄现场，工作人员再次叫雷南回到灯光下面时，他已经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
“哎，问你个事。”
“啊？”
“我……像罗纳尔多吗？”
训练馆里仍然很吵。有人正在移动摄影灯，黑泽低头看着时间，巴西队的工作人员在不远处打电话。可这个问题还是让格雷停了一下。
他没有提1998年，也没有把自己知道的那些旧故事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格雷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太像。你是雷南。”
雷南皱了一下鼻子：“巴尔博萨说，像他才卖得上价。”
“这话倒也不全是扯。市场就爱拿熟名字带新人。”格雷说，“我不是说这样一定不好。就是怕日子久了，你自己都觉得，不像他就算输了。”
雷南似乎没有完全绕过来，只是笑：“我本来就喜欢他啊。”
“喜欢就喜欢。”格雷说，“喜欢一个人，和非得活成他，两码事。”
下午还有一场日本体育杂志安排的短采访。
问题都很普通，喜欢不喜欢悉尼、第一次参加奥运是什么感觉、巴西队气氛怎么样、小时候最喜欢哪个球员。雷南说出罗纳尔多的名字时，翻译甚至还没有完全结束，记者的神情已经明显兴奋起来。
格雷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雷南喜欢谁，是他自己的回答。不能因为媒体很可能拿这个名字做标题，就提前把十九岁的年轻人训练成一个没有任何私人喜好的人。
真正有意思的是记者接下来的问题。
“你希望成为下一个罗纳尔多吗？”
翻译把问题说完以后，雷南明显往格雷这边看了一眼。
格雷没有替他回答。
雷南想了几秒：“小时候肯定学过他的动作啊，就喜欢他跑起来那股劲儿。不过现在……”
他挠了挠头。
“先踢好奥运的比赛呗。”
记者又问他是不是梦想去欧洲豪门。
雷南这一次答得更慢，只说任何能够让自己成长的俱乐部，他都愿意了解。
采访结束以后，记者按照现场的工作习惯，把自己准备使用的几句关键引语重新和翻译确认了一遍。其中有一句被记成“我从小梦想成为罗纳尔多”。
翻译立刻摇头。
雷南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记者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笔记，没有争辩，最后把那句话改成了“罗纳尔多是我童年喜欢的球员之一”。
这当然不会让媒体从此停止制造标题。可至少在这一刻，一句原本很容易被夸张出去的话，被重新拉回了雷南真正说过的范围。
格雷把那名现场翻译的名字记了下来。后来整理项目记录时，他没有把这个例子简单归到“媒体风险”里面，而是单独写成了一种可以继续使用的工作方式：涉及跨语言采访时，如果现场条件允许，可以对准备直接引用的关键表述进行一次翻译准确性确认。
媒体不一定只能被当成敌人。
有人愿意改，流程就还有用。
雷南反过来问格雷，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谁。
这问题倒比合同还难回答。
格雷当然喜欢过很多球员。马拉多纳、巴乔、罗纳尔多、齐达内……当年自己怎么踢都踢不出来的时候，他也曾经蹲在电视前，看着那些人做出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动作，一边崇拜，一边嫉妒。
最后他只含糊地说：“多了去了，没什么最不最的。”
“为啥啊？”
“太喜欢一个人吧，就容易只看见自己想看的。他赢的时候，你忘了他也输过；他栽的时候，又忘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人。”
雷南乐了：“合着你以后是不打算喜欢我了，是吧？”
“对你未必是坏事。”
那边的工作人员又开始喊人。雷南往回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句：
“行，那我先做雷南去！”
格雷没有鼓掌，也没有把这句话写进当天的正式报告。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刚刚学着用自己的名字说话，还没有必要马上把它变成下一句品牌广告词。